12、法老玩的就是花 我才想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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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想起来陈索尔是个法老。
她说戈壁上开了花，要带我去看。我跟着她走出城堡，她走在前头，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越走越远，城堡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再走一会儿连小点都看不见了。戈壁很大，天很低，石头被风磨成各种形状，蹲在地上像一群沉默的动物。她停下来了。我四处看，没有花，只有一根木桩，钉在沙地里，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
“不对啊，这哪有花？”
“你就是我的花。”她把我按在木桩上。木桩不高，刚好卡在腰后，她按着我肩膀让我靠上去，后背硌着木头，有点疼。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土黄色的布条，很窄，很长，在她手指间绕了几圈。她拉起我的手腕缠在木桩后面，布条绕了几圈，收紧，打结。另一只手腕也是。然后蹲下来缠脚踝，布条从脚踝绕过去，在木桩后面系死。腰，胸。每缠一道就拉一下，布条勒进衣服里，勒进肉里，动不了。
“索尔姐，你太久没捆木乃伊了？”
她站起来，站在我面前。戈壁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金色的，在脸前飘，遮住一半眼睛。她没拨，就那样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沙漠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有一层光。
“怎么了？”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我在山洞里等了那么多年，就为了捆你这一具，你说我多久没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布条缠着，靠在木桩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羽毛拍。很细，很长，翎毛是灰白色的，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她在我手臂上轻轻扫了一下。羽毛尖划过皮肤，痒。我缩了一下，布条勒着，缩不回去。又扫一下，这次是手背，痒得手指蜷了一下。
“痒吗？”
我点头。她把羽毛拍收回去，竖着拿，翎毛贴着我脖子。
“下去。”
有什么东西托住了我。不是她的手，不是木桩，是地。脚下的沙地在往下陷，很慢，像踩进水里。沙子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凉凉的，细细的，从布条的缝隙里钻进来。我被控制着下沉，沙子托着腰，托着背，木桩还在，但感觉不到了。整个人被嵌在沙子里，只露肩膀和头。布条还缠着，被沙子压着，勒得更紧。
她把羽毛拍举起来，对着风。翎毛被吹散，一根一根地飘。她看着那些羽毛飘远，然后低头看我。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把空了的羽毛拍柄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是戈壁的风。我在山洞里听见的风声，就是这个声音。”
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呜呜的，穿过木桩，穿过布条，穿过我头发。她蹲下来，和我平视。手指把我脸上的沙子拨掉，从额头拨到下巴，从下巴拨回额头。
“每一阵风都在说，你在哪。”她把手收回去，抱着膝盖，蹲在我面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金色的，软软的。
“我寻找你，”她看着远处，天和地之间有一条线，灰蒙蒙的，“只为得到你。”
沙子又沉了一点，埋到下巴。她伸手托住我的脸，手心贴着下巴，手指扣着腮帮。沙停了。她手心很暖，被风沙吹了那么久，还是暖的。
“所以，”她把脸凑过来，近得鼻尖快碰到鼻尖，“你是我的花。戈壁上开不出来，我就自己找。”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风把她的金色长发吹到身后，像一面旗。她低头看着我，太阳在她背后，脸在阴影里。
“你知道法老是什么吗？”
“古埃及的国王？”
“嗯。”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法老不只是国王。法老还是神。活着的时候是神，死了也是神。”
她把剩下的沙子撒在地上。
“我的祖上，有一支在很久以前去了埃及。在那里住了几代人，学了很多东西。怎么造墓，怎么做木乃伊，怎么用咒语把东西留在身边。后来那支人散了，有些回来了，有些留在了那里。但那些东西传下来了。传到我这儿。”
她又抓了一把沙子。
“所以我会捆木乃伊。不是学来的，是骨子里带的。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木乃伊的图片，就知道该怎么捆。手自己就会动。”
她把沙子撒掉。
“这座戈壁底下，埋着我祖上的人。不是埃及的法老，是这边的法老。管着一片沙地，管着几口水井，管着几座山。死了之后，把自己埋在地下，用沙子封住，用咒语守着。”
她站起来，把布条解开。一圈一圈，从胸口解到手腕，从手腕解到脚踝。沙地开始往上涌，托着我往上走。沙子退到腰的时候她把我拉出来，拍了拍我身上的沙。
“我带你去看。”
她拉着我往戈壁深处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平地前面。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石头。她蹲下来，用手把沙子拨开。拨了很久，沙子底下露出石板。石板上刻着花纹，不是埃及那种，是更简单的、更粗糙的线条。
“这是我祖上的墓。里面没有木乃伊。木乃伊化了，只剩沙子。但墓还在。咒还在。”
她把石板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下去看看？”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空墓。但你能感觉到那些咒。它们还在。在墙上，在地上，在空气里。进去了就知道了。”
她先下去了。我跟着她。里面很暗，很窄，像一条地道。走了十几步，到了一个小的石室。石室四面墙上刻满了符号，不是文字，是咒。沙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墙角堆成小堆。
她站在石室中间，闭上眼。
“你听。”
我听了。什么都没有。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种很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不是地震的那种震，是更细的、更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这是咒。”她睁开眼。“它们还活着。我祖上的人死了，但咒没死。它们还在守这座墓。守这片沙地。”
她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那些符号。
“我小时候第一次进来，就知道这些咒认得我。因为我是这支人的后代。它们不会伤我。也不会伤我带进来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
“所以你在这儿是安全的。沙不会埋你，风不会吹你，咒不会伤你。因为你是我的。”
她走过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墙上。墙是凉的，但手心贴上去的时候，那些符号开始微微发热。
“感觉到了吗？”
“嗯。”
“它们在认你。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布条。布条上有我的味道。它们认味道。”
她把手收回去，往门口走。
“走吧。看完了。”
我跟她走出石室，爬上地面。她把石板推回去，把沙子拨回原位。
“以后每年带你来一次。让咒认认你。时间长了，它们就记住了。你一个人来的时候，也不会迷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走吧。回去了。”
我们往回走。城堡在远处慢慢变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座城堡。她走在前面，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我跟在后面，身上还留着沙子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