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入锦衣,无花只有寒》叁人忘

7、第 7 章 情深似海

　　次日清晨，南椿树没去码头，相约桃小妹一同逛集市，想想这样的日子仿若好几年没再有过了。二人之前忙着生计，不敢歇着，得空时也大多在家里帮衬着各自母亲忙活家务。

　　在院子几日未见桃小妹，今日得见活脱脱跟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容光焕发，身上衣洁柔雅，已没了当年丽春院跑腿做活的疲惫。椿树真心为此高兴，想到昨晚婶子说的话又不免伤神。

　　情意、情意，如何才能让人分清何为真情真意，又何为假情假意。
　　南椿树想得出神，桃小妹拉着她来到个首饰摊，拾起一枚玉簪子插椿树头上，欣喜道：“椿树，你生得真好，戴着好看，我买下赠与你吧。”桃小妹把铜镜举起让椿树自个儿瞧瞧。

　　“嗐，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这些，况且在码头天天做活，用不上这些东西，你啊就别为我费心了。”南椿树取下玉簪。桃小妹瘪瘪嘴，把那根玉簪插在自己的发髻上，扬了扬脸，问道：“那我戴着好看吗。”

　　南椿树宠溺地笑着点点头：“好看的。”此时店家在一旁也不停地赞美着桃小妹戴上后的花容月貌。小妹笑得一脸灿烂，是啊，就应该这么开心的活。她们这个年纪吃穿不愁的女子，大多都是逛逛集市、读读书、作作诗，再到凉亭里去话话闲话家常，日子优哉游哉。开心的活，是一项需要能力经营的学问。

　　簪子桃小妹买下后，又拉着南椿树说请她吃饭，来了从未来过的奢华酒楼。才到楼下，南椿树就立即拉着桃小妹停下，吃惊道：“小妹，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可是万香楼啊。”万香楼号称京城第一酒楼，达官显贵都聚集在此，不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这里都能吃到。

　　桃小妹抬头再看了看招牌，一脸轻松道：“没走错啊，就因为是万香楼才来的，我就想看看这富豪乡绅吃的东西和我们市井人家吃的饭食有何不同。”

　　这里吃一次不知要吃掉多少银子，况且桃小妹在家也没进账，虽有那一百两银子做支撑，但银子这么花销下去，终有消空那日。南椿树欲拉着桃小妹前去旁边的面摊铺，桃小妹置气地甩开了手，满腹不愿道：“何时花自个儿钱吃一顿山珍海味就成身着布衣之人的罪过了，里面那些人进得、吃得，为何我们不成？不偷不抢，照样真金白银给，你为何偏偏要扫我的兴，难不成我连宴请你吃一顿好的都不该，成错了？”

　　南椿树并无此意，立时哑了言。这世道是不公的，尤其拿到手里的东西得紧紧的攥在手里，才不会又流向那些大户的私库里去。看桃小妹将哭的样子，椿树到底还是软了心，作罢和桃小妹踏进了酒楼门。

　　相较之丽春院大堂布置的花红柳绿，令人看起来奢靡不堪。反万香楼布局古朴典雅，奢而不靡。墙上挂的山水、人物画处处彰显文人才情，清居雅苑那味儿。刚踏入门槛，门童走过来打量着二人，诘问：“二人是来吃饭的，还是走错地儿了？”

　　不怪门童的存疑，进来的客人，无不身穿罗衣绸缎，而二人实在和富豪乡绅身份与之不符。桃小妹掏出荷包里的银子晃了晃，让门童听了个响。

　　“贵客，里面请。”门童打着转音邀客上楼。桃小妹神色自若，给南椿树递了个神气的眼神。椿树不禁感叹，有钱真好，日后也定要更勤勉的跑活。

　　二人跟着门童引路走，另一边的门童也同时迎进了几位世家子弟。几位男子闲谈中的话题无不是对家妻的轻视，对风月场所女子污言秽语的调侃，说出的话令人鄙夷，走起路来如喝了三斤烈酒般，摇头晃脑，没个正经做派。南椿树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个人形“戚怀松”这人不管身形做派、言行举止都是世家公子中一等一的。

　　门童对着几人点头哈腰，想必是这里的常客，门童都能一一唤得上姓氏。南椿树对这种纨绔子弟、酒囊饭袋、满嘴污言秽语的世家公子没个好脸色。没点真才实学的公子哥儿，就只有祖上蒙荫的财，或有人会看在钱财份上对其俯首称臣，一旦没了财，也就失了别人的敬，钱财换来的关系，既牢靠又不牢靠。

　　楼梯分两道，偏偏纨绔公子尾随南椿树走上同一道木梯，给她们引路的门童是个有眼力见的，立时拦着二人靠边站停，让几位纨绔公子先行走。

　　南椿树神色不悦，直直的看着几人。走最前头的那位身着紫服手持折扇的公子迎上南椿树的目光，眼神里满是不屑，唇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摇着折扇上了楼，留下句：“这万香楼真是降格，不及从前了，什么猫狗之流也都能进来了。”随其后的二位公子无一不在哄笑着。

　　桃小妹赶忙握住南椿树攥紧的拳头，摇摇头。门童见几位公子都上了楼，为刚拦下二人的行为小声言了几句：“二位姑娘莫见怪，为首的那位公子乃官家子，其余二位家族都是城中的富豪，平日嚣张跋扈惯了，对我们这些人说话难免不中听些。刚拦下二位姑娘也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先带你们去厢房。”

　　南椿树看着满堂清流雅苑的格局，什么彰显文人风采的意境，现在想来只觉讽刺。
　　到了厢房，桃小妹在菜册子上点了七八道特色菜，如若南椿树不阻止，定是整本册子都点上，最后在南椿树的执拗下，才削减到了五道菜。

　　桃小妹全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两眼放光扫视着厢房内精致格局，道：“椿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坐在比自家房间还大的厢房内吃饭。”

　　南椿树长长的叹了口气，她今日出来的目的是要帮婶子相劝桃小妹的。如今只剩二人，也好说话些，椿树唤着桃小妹坐下，道：“小妹，我前两日见李相严在我们小院外徘徊，你俩现在是何情况？”

　　桃小妹屁股刚沾凳子，立时就又起来了，脸上也没了刚才的喜悦之色，语气笃定道：“是我娘让你来打听或劝阻我的吧？”南椿树抿着唇没说话，桃小妹在这方面总是很敏锐，南椿树知如若辩解，定会招得桃小妹不再多说一句话了。

　　这时房门响起，店小二端着托盘来上菜，桃小妹看着桌上精致的食物，不悦消了几分，坐下来又道：“椿树，你是理解我的吧？我真的钟情李郎，也曾试着想把他忘掉，可夜夜睡不着，如梦魇一般，脑子全是李郎的脸和曾经二人美好的过往。你没历经过一段情意，是不懂这种相思之苦的煎熬的。”

　　南椿树心中仿若压着块巨石，呼吸不通畅，不解道：“可李家那小子先前那样对你，你不是没看到，这人能如此不尊你，凭空捏造，造谣生事，即使结为夫妻只怕本性难移、变本加厉。况你真没看出他为何心意突变改主意？无非不就惦记你手里那些钱，钱财一旦用尽，或被他得到，你有信心他还能继续哄你，疼你？”

　　“先吃饭吧。”桃小妹没有立时表态，而是夹起一个荔枝肉递到南椿树碗里，继而自己也尝了一个，笑道：“真好吃，原世间还有比烧鸡还要好的味道。”

　　南椿树愁眉不展，桃小妹的笑有些苦涩，不似真的喜悦。小妹呼了口气扒拉着菜，欲夹不夹道：“椿树，我虽书读的不多，但也不是傻子，李郎一家的心思我扪清。可有什么法子呢，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不嫁与他，以我如今这模样，非处子之身，嫁谁都不会有区别。换个人或能找到个心善不嫌弃的丈夫，可丈夫的父母亲呢？相处久了，靠的近了，人心难免生出轻视，那时一样只能憋屈的选择视而不见。如今我和李郎的婚事，我知晓是在拿下半辈子赌，既然都是赌，那何不选心爱之人，至少往后日子过的憋闷了，还能告诫是自个儿活该受的。”

　　南椿树突然看不懂桃小妹了，市井女子虽不似大户女子那般嫁人需要验贞，但确如桃小妹所言，婚后落人口舌，矮一截底气。但如若自身强大，不在意那些，日子也还是能过的下去的。椿树本想言说女子也不是只有嫁人唯一出路。脑中思索几回，一生不婚的女子大有人在，确都是依托家族的财力或朝廷来供养，普通女子终生不嫁的确闻所未闻，椿树便也就息了声。

　　所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只怕该每个人要走的路是绕不开，躲不过的。
　　小妹抬头，平视南椿树宽解称道：“我现在有银子了，只要我把手里的钱攥紧，李郎就不敢做出格的事情，我也就不会委屈到哪里去。”小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宽慰南椿树还是在宽慰她自个儿。椿树肩膀从刚才的笔直瞬时耷拉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吃着桌上的菜食，佳肴美味，可心境的变化再美味的食物在椿树嘴里也就食之无味了。
　　许是太安静了，隔壁厢房的笑声依稀飘了过来。二人吃五个菜，再大的肚量也撑不下，剩余未吃完的南椿树决定外带回家，哪承想这么大的酒楼，连个外带的干荷叶或油纸都没有，不舍浪费食物，便又作罢，继续坐着，等着消食点后接着吃。

　　桃小妹吃太撑，再看桌上的食物也没了食欲，便劝着南椿树道：“椿树，不然浪费作罢，还是回去吧，我属实是吃不下了。”

　　饱饭后不思食物，觉足后不念床铺，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南椿树自告奋勇道：“我还能再塞一塞。”
　　“那我先去净一净手。”桃小妹出了厢门。南椿树摸着肚皮也在房中走动了起来。

　　厢房外寂静，没步子行走的声音，倒是隔壁起哄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地飘过来，眼瞅着半炷香过去，桃小妹还没回来，南椿树不免担忧出门寻找。

　　“撞到我们杨公子，一句谢过就想了事？知道我们杨公子是谁吗，是你能冲撞的？”

　　隔壁厢房的门开着，南椿树闻见熟悉的说话声后，立时进了厢房。只见桃小妹在厢房内颤颤巍巍地站着，嘴里不停絮叨着求恕罪，身旁的男子端着酒杯似要强迫灌酒的架势。这不就是楼下那三个纨绔子弟吗，正中间还坐了位没见过的面孔。

　　南椿树的突然闯入，令几人都把目光射向她，南椿树不惧的眼神迎上了当时在一楼说话的紫衣公子，也就是杨公子，杨世坚。椿树上去一把拉过小妹欲将带她出去，只见杨世坚拍拍手掌，瞬时门就被不知哪冒出来的护卫给关上了。

　　杨世坚还是那副不屑的神情，讥讽道：“晦气。”端着酒杯的男子气焰上升，直接把杯中酒泼到南椿树身上，恶狠狠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岂是这么容易的？”

　　桌上几人准备看好戏，而坐在正中间的那位似乎对厢房内一切漠不关心，只专注吃着桌上的菜肴。
　　南椿树擦了擦脸上的酒渍，冷笑着：“怎么？难不成你们官宦之家还想为难小老百姓不成？”

　　“话可别说如此难听，到底是谁为难谁？你的同伴撞到我们杨大公子，我只是让你同伴喝三杯当赔罪，这事也就揭过了。怎么？难不成我们赏的酒入不了你们的口？”

　　南椿树深谙与这类人打交道，不论这酒是喝与不喝，几人都不会善罢甘休，明显是想找茬。南椿树就这样僵持着，桃小妹抓在椿树腰间的手在频频颤抖，椿树伸手拍了拍示意小妹别怕。

　　酒杯男提议道：“不喝也成，那就学几声狗叫来听听，学完马上放你们走。”厢房内其他男子的笑声起伏不绝，唯独正中间那位男子依旧漠不关心的吃着盘中食物。
　　南椿树拳头握紧，目视着几人，若真要动起手来，南椿树一人在此或许还有几分胜算逃脱，可带着桃小妹难免分神，且对方还有护卫，现在是真骑虎难下了。

　　南椿树把拳头的力道卸下，换上一副认怂的模样，讨饶道：“几位大人，这酒我替我小妹喝，还望各位大人能饶过小的。”

　　前头一直没睁眼看过她们的男子，这时确抬眼看了眼南椿树，不过一秒功夫就又垂眼望桌上的佳肴了。
　　“唷，前头不是挺硬气的吗，这会怎么怂了。酒你喝也可以，但就不是三杯了，那得把这一壶了给喝了。”酒杯男指了指身旁酒壶，一整壶大概十杯的量，对从未喝过酒的南椿树而言，还是超出了范围。

　　眼下情况，只能硬着头皮喝下，看是否真能放过她们。南椿树目光从容上前，端起酒壶之际，厢房的门就从外被推开了。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