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入锦衣,无花只有寒》叁人忘

6、第 6 章 造化弄人

　　世间事乃无常，万般皆是命，人力难挽变化莫测。
　　有眼无珠，得罪了个锦衣卫不说，谁承想这个锦衣卫竟还是侯爷之子。

　　清幽雅静的小院里，南椿树垂目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风拂起翠绿的枝叶簌簌作响。许久未见人说话，南椿树不由得抬眼目视正坐在石凳上悠闲喝茶的戚怀松，旁边石桌上放着个木匣子和一个药瓷瓶。

　　事情总要给个解决法子，是打是杀，全盘接纳。总好过什么都不言明，什么都靠南椿树猜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南椿树迎难而上，小声道：“大人，事情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也知晓了。事出有因，你看这物件物值银数，我好想法子筹钱，或大人想要何补偿可尽管提。”

　　“你赔不起，先把药上了吧。”
　　确没说错，南椿树在码头常年搬运货物也是见过些好物的，如此罕见之物，自个儿心里也是有个估算。只是戚怀松如此一说，更加落实了心里说法，又垂头沉思，脑子一片浆糊，内心也昏天暗地，哪还顾得上戚怀松说的上药。

　　见南椿树满脸愁虑，不为所动，继续道：“不过。”话说一半留一半。

　　南椿树立时抬头和戚怀松相视，双方都在彼此的眼眸里。南椿树望的深切、谨小，无不传递着，银钱能否给个她即赔不起但又有希望赔得上的银数。

　　“我想要的东西你不会给。你救了此物之主，这事没缘由责怪于你。我应该谢你出手相救。”戚怀松正襟危坐话里有话。

　　南椿树是个直肠子的人，前半句南椿树明白其中意思，戚怀松无非是想让她成为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椿树自认不是个铁石心肠的恶人，每每听到哪家门户女子失踪，她内心是一片怅然。如今活生生的凶徒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人行凶，就更令她难以心安。但后半句的话中话，意中意该作何解答？不怪罪她，那赔偿一事如何说？所以这物件到底是戚怀松的，还是那个被她救下的女子之物？是要赔还是不赔？

　　满脸疑惑想寻得更准确答案，未等南椿树再张口，被她救下的女子宋清绮清醒了过来，换了身碧琼轻绡的衣裳，步履轻盈地从月亮拱门外徐徐走来。就连身边的贴身侍女都步姿轻巧婉美，仿若前头在巷子抱着主子哭泣泣、慌神乱像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是这位姑娘救了我？”宋清绮走到表兄戚怀松身边，打量着南椿树。
　　这宋清绮不论是当时躺在地上，亦或者是现在活脱脱模样都是醉人的。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粉扑扑的小脸惹人怜爱，说话之声轻细，脆甜，那些贼人怎舍得对如此这般仙女下手。

　　戚怀松没回话，南椿树揖礼作表：“我原是码头的脚夫，今日前来也是为了给这位公子送货物的，来的路上见姑娘被贼人扛在肩头，疑惑之下便多看了两眼，和贼人交了几回手，救下姑娘的功劳实属不该我一人担着，当时贼人是听到这位大人寻姑娘的声音，才退了的。然在交战中，失手将姑娘的心爱之物打碎了，实在是罪过。”南椿树低俯身子致歉。

　　“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物？”宋清绮上前扶起南椿树让她不必多礼，继而又探寻的目光望着南椿树，见椿树视线落在石桌上，便也看了去，走过去端起桌上精美的木匣子打开，轻柔道：“表兄，这是何意？”

　　别说宋清绮不解何意，就连南椿树都云里雾里。不过罕见戚怀松露出笑意，说话也不似往常冷淡，告知宋清绮：“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想你及笄礼之时，我正在外地办差，就想回京后寻一些女子喜爱物件赠与你，算是表兄的赔礼道歉，看来此物与你无缘，无妨，介时我令方靖再寻看看其它好物，再让人送与你府。不过这次你属实太胡闹，我令人特意嘱咐姨母让人将你看住，不要出门，今日闹出这事，人没事事小，人出事到时姨母不得寻死觅活？”

　　宋家商贾之家，万贯家财，偏就出宋清绮一位女子，掌上明珠般的宠爱着。早年宋清绮母亲怀有一孕，然因生意之事奔忙操累，导致胎儿不稳，没保住，之后再想有身孕便也成难事。戚怀松说的没错，如若这事被宋清绮母亲知晓，往日想再出门便也难办，以后如何还能看到她的表兄？

　　宋清绮哪还能听得进后面的事大事小，全心全眼念着手中木匣子乃表兄送与的心意，虽匣中只剩几粒残片，但残留的香气乃是她平日最喜爱的几类花卉融质成的香露，能看出是花费心思的，想来太可惜了，她不免又重新看了眼南椿树。

　　见自家小姐不辩驳，随身的侍女替主子鸣不平：“公子冤枉我们姑娘了，这次老爷从江南回来带了些异国上好的伤药，姑娘惦记着公子，想着送些好药过来给公子平日行用，又惦记着公子爱吃詹记家的桃酥，便才露了面，遭了贼人的劫持。”

　　“月儿，休要无理，拿这些出来讲作甚。”宋清绮喝止住丫头，随即温笑着撒娇道：“表兄，我知错了，你看我现在不是身安体康的吗，咱就当此事揭过，万不能告与母亲和姨母，免得她们无端担心，然容我在府内小住些时日罢，我一人在家实在无趣。”

　　二人关系的融洽，让南椿树不免羡慕，虽她跟桃小妹一同长大，然小妹自从跟李相严相识在一起后，全身心都扑那小子身上，两人也就渐渐没了闺房话了，要是自个儿也有个兄弟姊妹该多好。椿树很想出声提示，今日要论的事件偏题绕远了，所以她这物件的事到底是何处理，给个痛快话吧，不然时刻提着口气都是难捱的。

　　戚怀松立时从椅子上起来，神色微愠道：“清绮，你今日的身安体康是他人用命替你搏来的，今日还能好好的站在这儿，应该对你旁边这位南小娘子感恩戴德。”

　　这是戚怀松第一次对宋清绮冷言，宋清绮的脸色瞬时有些雪白，下唇紧咬着。南椿树立即开口：“这位公子言重了，就算我不相救相信有公子在，姑娘也定会平平安安。”戚怀松真是把她架到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救人一事本就顺手，如若贪图回报，那就不叫救人，那叫生意，叫买卖。

　　宋清绮稳住心绪，回身行礼低声言：“谢南姑娘相救，姑娘不必忧心木匣子的破碎之物，介时你只需跟主家禀明已将物件完好送至侯府即可。”南椿树频频谢过，宋清绮不仅人美，心肠也是镶玉的，透亮无瑕，令人无不赞叹。

　　事已平息，南椿树也没理由再待在这，便寻了个由头作揖辞行：“那我就先回去交差了。”宋清绮朝椿树笑笑，点点头。

　　戚怀松见人欲走，手立即伸向石桌上的药瓶。南椿树脚刚迈出去一步，这时方靖风尘仆仆的从前院赶来，手里捏着个小瓷瓶，这是平时他用的金疮药，药效好且也不会留疤，很适合受刀伤之人涂抹。

　　方靖对南椿树是由衷的欣赏，一女子知礼、会武，侠义心肠，要不是男女有别，方靖是真想与椿树拜把子。他瞧着椿树要走，便心急上前道：“椿树，虽说这点小伤对你来说不碍事，但还是得赶紧处理，切莫留了疤痕，女子不是最在意这些吗？”方靖把手中之物递给南椿树，一本正经。

　　戚怀松抚上药瓶的手随即收了回来，双手负在身后。宋清绮跟方靖也算是从小长大，从未见过方靖对哪个女子如此贴心，似想到了什么，唇角勾了勾。

　　药都塞到手里了，南椿树便也不再推脱，况且她对方靖总是有股莫名的贴切感，像是大哥照顾小妹那般，令人不由的想亲近。南椿树瞥了眼血迹已干的伤口粘，要不是方靖再次提起，她都快忘了这茬，这在她的人生苦难中，真的可以算是最小、最微不足道的痛了。

　　“那就谢过方大哥了。”
　　方靖对大哥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戚怀松只觉二人笑容太刺眼立时移开了视线坐了下来，端起桌上还剩半杯冷掉的茶全数喝完，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道：“方靖，薛诚那边案子查得怎样了。”

　　方靖顿时收了笑容，恭敬走到戚怀松身边，肃然道：“薛千户在城郊处找到黑衣人换下来的衣物，其余线索就仿若断掉一般。”

　　南椿树听了一耳朵，便抬脚走了。戚怀松则一直盯着月亮拱门方向出神。宋清绮以为戚怀松在沉思案子的事情，便也知趣地和丫头退下了。

　　从何时起，街上热闹景象不复往常？以前街上不论高门女子还是市井女子，都可在这条街上试戴采买，可如今热闹的集市不再热闹，年轻女子居家不敢出门，街道上也只能看到男子和一些妇人。南椿树走在街上，心里五味杂陈，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那群贼人的因果总会来的。

　　路过丽春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只听戚怀松当时提过一嘴，说韩娘子虽罪不至死，但也起了害人之心，会被收监看押一段时日，但没想到昔日无限风光的丽春院竟变得如此荒凉萧条，往常这个时辰门口的灯笼早已高高挂起亮着烛火，琴音萦绕整个大堂，如今物是人非。

　　南椿树回小院后先是偷偷的进了自个儿房间，紧急上了些药，单手缠了绷带，又换了身衣裳，旧衣衫也藏了起来，准备明日带出去扔了。

　　聂母早已准备好餐食等着开饭，椿树刚坐下还未开动，就听得母亲哀叹连连道：“唉，这世道真是专拣手无缚鸡之人下手，我听你姚姨说，这大户女子又有人遭了毒手，那些人真是丧尽天良。嗐，突然想到你父亲，他这人啊，以前要是谁家丢了只鸡被他知晓，都得热心肠去帮人家找上好几圈，这要是换到现在，指不定愤恨不过，又得满市井去找歹人了。”

　　是啊，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善良侠义之人对弱小从不弃之不顾，如今他的女儿竟如此畏畏缩缩。南椿树看着母亲，心里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便给母亲夹了一筷子叶菜放进碗里称道：“母亲，赶紧吃吧，相信官府，这些少女不日会被救出来的。”

　　聂母笑笑，又给南椿树添了些粟米粥。

　　一事刚消停，又一事起，婶子姚氏穿着一身新衣从屋外走了进来，想必是桃小妹给母买的。姚氏满脸忧虑盖不住，进屋后坐到了二人中间，嗟叹一声，二人皆放下了碗筷。南椿树询问道：“婶子这是遇上何事唉声叹气？”

　　“晚饭时，小妹说起，这几日李相严一直有在找她，嘘寒问暖，待她又像从前一样贴切。自从那日你们从李家院门回来，我也看清那一家子做人的德行。我劝这孩子放下李家小子，不是良人，不要再往来，可小妹哭着说还是放不下，非李家那小子不可，你说这事我当如何是好，真是造孽啊。”婶子抚袖抹泪。

　　小妹的倔性和姚氏年轻时一样，认准一人便死活眼里容不下他人，如姚氏如此，不顾家里反对，非要嫁与桃小妹父亲过苦日子。以前日子虽苦，起码夫君善良是个会关怀人的，可那李相严穷就罢了，品性如此不端，留在身边也只是个延时火雷，随时会爆炸，再把自个儿伤得体无完肤。她深知自个儿没法劝动桃小妹，便跑来椿树屋子寻法子。

　　“婶子莫忧愁了，明日我寻小妹探看看情况。”

　　南椿树心里也是堵着面墙，不通透。难不成之前出口伤人造谣的话都不作数，都烟消云散了？这还真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然这李相严心比乌鸦还黑的人，桃小妹为何在认清真面目后竟还如此钟情，情意究竟是何物，能让人失了明事理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