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入锦衣,无花只有寒》叁人忘

5、第 5 章 恩惠难承

　　受人恩，受人惠，会让人陷入身不由己。

　　趁着南椿树在码头搬送货物，方靖去过小院一回，是桃小妹招待的，带来了一些上好的祛疤药以及烫伤膏。聂母和姚氏见过方靖，只觉当时来院子寻椿树的三人都是非富即贵之人。不管是出于好，亦或出于歹，还是少来往较好，世家不同，难免会带来麻烦，都推脱着拒绝收下。

　　方靖虽看着肃然一些，但实际他只要想和谁交好，就可以是一副嘴甜无害的面相，也不知是怎么哄的院子里的二位妇人纷纷给他递茶倒水。

　　药膏是顶好的，桃小妹脸上的疤痕确浅淡了些，也不用再带着面纱，只是日日都会涂上胭脂遮掩，确是看不出来，桃小妹阴郁的情绪也渐渐散去。南椿树确犯了难，从桃小妹跟她道清药膏的来历便就一直放在房间的木柜里，如此三番五次的恩惠，无不是在南椿树心尖上取血，令人难安。

　　戚怀松的心思南椿树是明白的，只是那个计划令她胆颤，如孑然一人，为这个不安的世道做点侠义之事她是乐此不疲的，只是心里的牵挂令她不能自私的只为自个儿想，还得为身边之人想。

　　码头上，一排排的人在等着江面上的船只靠岸。民船、官船都有，码头上的脚夫都靠船上的货物存活，卖的也是些苦力活计，卸货、送货，全听主家差遣。南椿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冷窝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在码头这一片，大多有力气的汉子都敌不过南椿树的耐力，因此别人不愿跑的差事，她就接，工钱自也就更多些，南椿树乐得开怀。

　　船只还没靠岸，排在后面的几个汉子话起了家常：“这世道善人不一定有善报，你看城东富家的王老爷，时常在城门口搭棚施粥，多好的一个人啊，偏偏老天不长眼，捧在手心的爱女下落不明，这王老爷一夜白了发，唉，这糟心事谁挺得住啊。”

　　“嗐，这官府也是只管拿俸禄，没见干实事的，都这么久过去，半点消息没搜查到，只怕是凶多吉少咯。”
　　“谁说不是啊，这满城人心惶惶，谁家有女不得躲在屋里不敢外出，身怕哪天丧女之事就落到自个儿头上。”
　　南椿树嘴里的窝头过于干巴，剩最后一口在嘴里不管怎么嚼，都令人难以咽下。

　　几人话锋转到了南椿树身上，调侃道：“椿树啊，你好歹也是女子，如今城内这番情况，你还敢出来跑活？”
　　南椿树笑笑不言，拿戚怀松的话说，就是自个儿想被劫持，凶徒都还嫌她粗糙了。她的母亲聂氏虽很少出门，但同住一院的婶子在外听到什么新鲜事儿都会同聂氏讲，聂母心忧南椿树让其在家歇息几天，不肯放她外出做活，南椿树左右劝说才让母亲安心了下来。

　　普通女子本就艰难，要扛起生计，势必就得跟市井男子去争抢，把自己活成男子才能生存下去。这世道为何总是不放过女子？从未听起男子失踪，被劫。历朝历代，不管官家女子还是市井女子，要防患于未然的总是方方面面胜于男子，靠这方面取胜，真令人唏嘘。

　　南椿树在结束所有货物搬运后，接到民船许管事跑腿的差事，许管事四十有余，是个做事精练的。一次货物搬运之时，大物砸了下来，南椿树身动比脑子更快替其挡了一下，当时伤了手腕，休养了几天。许管事为此记挂着南椿树，有钱多、好跑的差事，第一个就给到南椿树。

　　足足一两银子的美差，这可以管母亲一个月的药钱了。也不知盒中之物是何珍品，香气扑鼻，沁人心脾。码头离长兴侯府走大路一个时辰能到，而东西酉时二刻要送往府宅，为缩短脚程抄近道，南椿树熟知哪条巷子串联起来更近，可足足节省两刻钟的功夫。

　　在矮院平房的巷子穿梭还能见着几个女子挎篮采物，接近城中心的巷子，高墙大院，了无人迹。南椿树加快脚步，怀抱紧手里的精致方盒，心中尽是对事成之后得一两银子的欣喜。

　　“唰”的功夫，一个黑影肩上扛着个不知何物，粉衣飘带的闪进前方小道。内心狐疑几分，捏紧了手中的方盒朝黑影方向走去，就在黑影又要闪进拐角处时，肩上女子露出的半张精致秀脸让南椿树不假思索提步朝黑影奔去，脚步生风，引起贼人的注意了。黑影的速度也是极快的，且对每条巷子的方位应是十分熟悉，把南椿树引到巷子最偏角落，放下女子，掏出腰间的匕首，目瞪着南椿树威胁道：“劝你还是少管闲事，兴许能留条性命。”

　　黑衣人包裹的严实，只有双眼睛露在外面，看不清容貌。南椿树偏头看向倒地的女子，仙姿玉质、身上散发着清雅淡香，想必是哪家高门女子遭了贼人的难。

　　南椿树迎着贼人凶狠的眼神嫌恶道：“鼠辈小人，我看最后到底是谁能见到明日的太阳。”话未完身先动，南椿树铆足全力出拳朝贼人奔去，几个推拉搏斗下来，两人难分胜负。

　　更多招式被手中护着的方盒给限制住，贼人看出端倪，小人故意分散椿树注意力，专朝怀中的方盒踢再直击南椿树腹部。来不及躲闪，匕首就划上南椿树的胳膊，鲜血瞬时往外溢，她顾不上疼痛，见招拆招缠打了几个回合。贼人的武功不低，且也是个精壮男子，南椿树频频护着怀里物件已然落了下风。

　　“啪”方盒螺旋般飞出去，里面精美瓷瓶从木盒里滚落出来摔在地上，立时香气四溢，南椿树心惊，单看木盒闻奇香就知是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珍物，痛惜之际，腹部又重重的受了一脚力，直逼退后了几步。

　　南椿树痛的弯腰抚住下腹，手上没了桎梏，瞬时放开手脚。眼睛的怒火全都化作脚上的力道朝贼人来了个回旋踢，贼人没成想南椿树一女子的力气能如此撼人。没躲过去被踢翻在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贼人看了眼在地昏睡的女子，又瞅了眼南椿树，不知在打何算盘。

　　只见贼人手伸进衣襟似要掏出什么东西，就闻见巷子另一边传来寻人的说话声和急骤的脚步声，贼人霎时收回手，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怒目瞪着南椿树就转身跃上高墙翻了出去，南椿树没心思去追人，全心全眼都心系着物件碎了，该如何是好。

　　如若不管这桩事，东西就不会碎，但看到不管，那这就不是南椿树了。
　　“姑娘在这。”丫头大声喊了声，着急忙慌的跑到自家娘子身边去。

　　其余几人的脚步声也近了，南椿树没抬眼去看，蹲在地上拾起破碎的瓷瓶装进木匣子里，瓷瓶里的东西化成一滩水被地上的青石稀释，天灾没将至，人祸倒齐全。

　　事既已发生，想办法补救才是要紧的。南椿树拾完最后一块残片，准备前去长兴侯府请罪赔偿，未起身，脚下一双白色净洁长靴出现在跟前，南椿树蹲着的身子缓缓抬头，戚怀松居高临下望着南椿树。

　　一旁的丫头泪潸潸、哭凄凄唤着戚怀松来看自家主子，戚怀松仿若听不见般，盯着看人的眼神寒凉深邃。
　　“你受伤了。”很轻的一句，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前去查看宋清绮的方靖听到主子的这句话也瞄了眼南椿树，但立即就收回了视线。

　　南椿树偏头去看自个儿左肩胳膊下的伤，此时皮肉的伤痛不及内心对残局的恐慌，端着一盒残片叹了口气：“嗐，小伤。”南椿树也没功夫管几人是何关系，为何会出现在此，时辰已然不早了，赶紧先去侯府交差赔罪才是重要的。

　　刚起身的南椿树听见方靖道：“公子，表姑娘只是中了些迷药，其他无碍。表姑娘被劫的事情，已经让六喜前去报告给薛千户了，看来凶徒消停一阵后又要开始行动了。”

　　表姑娘宋清绮是戚怀松姨母的女儿，家里做布匹买卖。父母亲生意扩大之时，累年外地行商，宋清绮打小便居住在侯府，十三岁时父母生意稳定才在京城居住了下来，显少再跑外地。和戚怀松算得上青梅竹马，二人时常见面关系亲近。

　　南椿树抬腿走之前又转头瞟了眼纤柔轻灵的小娘子，凶徒确是个会挑拣人的，不知有多少如花似玉的贵门姑娘遭了毒手，这些杀千刀的凶徒，真就这么难抓？如若自己没遇上，这位姑娘恐也就凶多吉少了吧。

　　戚怀松顺着南椿树的目光望去，缓缓开口：“方靖，你先送清绮回府。”
　　南椿树也欲和抱着宋清绮的方靖一同走，刚抬脚，受伤的那只手确被戚怀松拉扯住，南椿树回头凝望着他。

　　现下巷子就只剩二人在僵持着，南椿树不解对方的行为，板着脸，挣扎了几下手仍旧没被松开。戚怀松拿出了官威，道：“你还不能走，眼前还没谁跟贼人交过手，你得跟我回府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左右都是死，这今天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银子没赚成，这破碎的物件可能小命搭上都赔偿不起。临了还遇上戚怀松这一难缠的主，人在恶劣的境遇中确会生出暴躁之心，南椿树现下可不管戚怀松是不是锦衣卫，扬手使了力道一甩，胳膊拉扯到了伤口，血往外冒的更凶了，没承想这次戚怀松竟没使力气，轻易就挣开了。

　　戚怀松手垂下，目光紧随着冒血的手臂，脸色阴霾。南椿树背着身，没好言语发泄道：“大人，你一个当官的为什么总跟我们小老百姓过不去呢，今日我本是要去给大户送物件的，就为了减少些脚程走了巷子，谁承想我的命许是被下了降头，就让我碰上你们官府都没碰到的贼人，你说这巧不巧。大人，我不是不配合你的公务，只是眼下我真的有急事需要前去处理，等我处理完，还留得一条小命在，那就悉听尊便吧。”

　　南椿树今日的语气没了往日中气十足的那个劲，戚怀松没再言说什么，只是跟在南椿树身后一路走出了巷子。南椿树按许管事说的到地方了，“长兴侯府”四个大字镌刻在庄重古朴的牌匾上，门头气派威严，南椿树路过之时显少敢正眼相看，如今怕是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了。

　　戚怀松跟着南椿树到了自家大门，神情疑惑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只是站在身后看前面之人接下来如何应对。

　　“你怎么还跟着，虽说你是锦衣卫，但这是侯府，赶紧走吧，或你去前面的路口等我，如若我一个时辰未出来，那就不必再等了。”说不定她就小命呜呼了，这话止于心头未宣出口。南椿树朝不远处的戚怀松说完话，就上前叩响正大门上的金属圆环。

　　门仆很快开了条缝，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咕声，探出头来询问道：“找谁？”

　　南椿树难为情道：“我是码头承运客船许管事叫来派送物件的。”南椿树把手里的木盒往前送出了一掌距离，就在门仆快要接过木匣子前，立即收了回来，可怜面相道：“管家小哥，可否通秉府里的公子，这物件许管事特意嘱托，定要交托到公子手中，不然我可没法交差。”

　　门仆脸色不耐，正想发难与人，便瞅见不知何时站与南椿树身后的戚怀松。神色一惊面色煞白，倒不是戚怀松多苛待下人，只道他生得一副肃眉冷眼的相貌，没交好过的人便会觉得难以与人亲近，立即俯身行礼，颤颤巍巍的唤了声：“公子。”
　　南椿树立时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