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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梧渡雨,初遇陈耆阻学 到得南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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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南乡,众人分路下乡劝学。我去往西乡那一片寒门散户最多、也最闭塞的地方,须得先过青梧渡。
青梧渡是乡邑往来的必经渡口,多雨、路难行。那日渡船将靠岸,天边黑云翻涌,豆大的雨点劈面打下来。我寻一处茶棚避雨,却见渡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当中立着一个穿旧儒衫的老者,正扬声说着什么。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乡邻,听老朽一言。这新起的凌云书院,倡的是所谓新实学,弃圣贤纲常、废古礼家法,实乃离经叛道。送子弟去学那等邪说,非但读不出前程,反要坏了心性。”
正是陈耆。我立在棚下,听他一句句数落新学的不是,句句从旧儒义理出发,说得恳切,并非泼皮辱骂。人群里有人动摇,先前动了心思送孩子去读书的乡民,又缩了回去。
我正要上前辩驳,却听身后一个声音稳稳响起:“老先生此言,恕晚生不敢苟同。”
是谢凌霄。他不知何时也到了渡口,衣袍已被雨打湿大半,却神色从容,缓步上前,向陈耆一揖:“老先生爱惜学风,晚生敬重。只是圣贤之教,贵在明理致用,不在死守条文。凌云倡实学,教寒门子弟识字明理、立身行事,恰是让更多孩子读得上圣贤书。若因怕改规矩,便关了这一扇门,岂非辜负先贤‘有教无类’之本?”
陈耆抬眼打量他,目光锐利:“你是何人?”
“白鹭学宫谢凌霄,忝为凌云书院山长。”
陈耆微微一怔,继而冷笑:“白鹭学宫,倒也出过几位人物。只是老夫宁守古法,也不信这破土新芽能立得住。”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满亭乡民面面相觑。
谢凌霄并不恼,只转身对众人拱手:“凌云不收高额束脩,寒门子弟可减免,实在家贫者,以柴薪蔬果抵费亦可。诸位若信得过,可送孩子来试读几日,看一看着实学不学得会。”
人群渐渐散去。雨还在下,茶棚檐下挂了雨帘,我望着他淋湿的袍角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痕,忽然开口唤他:“山长。”
他回过头来,眉睫上还挂着雨珠:“嗯?”
我顿了顿,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雨大,先避一避。”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走到我身边,抖了抖衣袍上的水。我们并排立在那方小小的茶棚下,谁也没再说话,只听着雨声哗哗地落。
那雨下了很久。我望着他,见他望着雨幕外那片荒坡的方向,眉眼间的神色,竟带着一点被雨洗过的干净。
许多年后,我再想起这一场青梧渡的雨,才发现自己记得最清的,不是那场辩驳,不是陈耆的冷笑,而是雨帘下那个转身、那声“嗯?”,以及我们并肩站在同一方屋檐下,没有说话的那个午后。
那是我与他之间,第一段没有外人、没有名分的安静时光。
我当时只觉心里添了几分敬意——不只在学问,更在他明知前路满是拦阻,仍肯迎着诘难,替寒门孩子争那一扇门。多年之后才懂,那一日我望着他的目光,早就不只是对同道的一份敬意。
青梧渡的雨停时,已是黄昏。我与他各自上路,往不同的乡邑去。
临别,他回身朝我挥了挥手,暮色里那一个剪影,我看得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