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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遍历乡隅,风尘劝生 劝学的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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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学的难,远比我预想的更重。
南乡一带的百姓,大多只认一件事:读书是富家子弟的消遣,穷人家的孩子,七八岁便要放牛、采桑、下田,能认得自己名字已是够用,何必花银钱耗时光,去读那些不能饱腹的书。
我揣着几张手写的劝学告示,踩满泥浆的草鞋,一连几日穿行在村与村之间。老槐树下铺开纸张高声念诵,围上来一堆乡民,大多抱着观望的心思。有人听几句便摇头,还有人直接诘问:“先生,读书能换粮食吗?”
我躬身回话:“不能立刻换米粮,却能让孩子明事理、辨是非,将来若有机缘,亦可凭学识谋生,不必一世困在田亩。”
这话引出一阵哄笑。“读书谋生?那是世家子弟的路子!我们农家娃,老老实实耕田才是本分。”
流言比人先到。不知是谁散播的闲话,说众人立书院是借办学之名敛财,说收留孩童另有所图。这些话无根无据,偏偏在乡野传得飞快。有妇人悄悄拉扯自家孩子往后退,低声告诫:“别靠近,小心被读书人诓了去。”
一连奔走三日,愿意送孩子来的,屈指可数。夜里回到茅舍,我满身泥水,疲惫不堪。其余两路同伴也相继归来,脸上神色都沉。
谢凌霄一直坐在灯旁静听,待众人说完一路遭遇,才缓缓开口:“流言可畏。若是谤语持续扩散,往后就算屋舍建成,也无学子前来。”他指尖轻叩桌面,“要不,寻本地有头面的乡绅出面,替我们说几句好话?”
我抬眼看他:“山长,乡绅出面,不会平白相助。今日借他名望平息流言,他日,便要承他人情。人情债,最难偿还。”
谢凌霄怔了一瞬。灯影里,我看见他眉心先是蹙起,继而一点一点松开,最后竟轻轻笑了:“你说得有理,是我急于破局,思虑不周了。”
他望着我,眼底有一层我后来才懂的东西——是那种“我说的话,有人接得住”的安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一时没答。他不催,只静静等。我望着他眼底那份把整个院子的指望都托付过来的郑重,忽然觉得,这荒滩上再苦再累,也值了。
后来我们议定:不强行招揽,先寻三五个真心愿意读书的寒门孩童,小规模开课,以实绩说话。
第二日,我再次踏上西乡的路,专挑家中孩子聪慧、却无力求学的寒门人家登门。
我遇见一户母子。丈夫早亡,母亲靠纺纱维持生计,家中幼子名叫阿禾,十岁,常趴在学堂墙外偷听读书。我找到他家时,阿禾正攥着炭块,在泥地上摹写简单的字。他看见穿长衫的生人,慌忙用脚抹去字迹,眼神躲闪,却掩不住眼里对书卷的渴望。
我同他母亲约定,阿禾可以每日做完家务再来听课,束脩全免,纸笔由我资助。只一条,求学要持之以恒,不可半途放弃。
阿禾拜入门下那一日,我领着他回院。谢凌霄正在门前青石边立着,见我们回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落在阿禾身上,停了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我点头。他蹲下身,平视着阿禾,问:“你想读书?”
阿禾攥着衣角,用力点头,又怯怯地问:“我……我能读吗?”
谢凌霄没有立刻答他,却先抬眼望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读不透的东西。半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阿禾的头顶:“能。往后凌云,便是你的家。”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声音放得很低:“澄之,你为凌云,寻来了第一粒火种。”
我怔了怔,没能接话。
那是我与他,第一次因为一个孩子,站在同一片暮色里。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他那时说的“火种”,不只在说阿禾。
那一夜,茅舍的灯亮到很晚。
凌云,收下了它的第一个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