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勤的针与布》锦绣芬芳

21、成衣单诱，权衡定心 周守勤连日

　　李嫂走后那几天，那件结婚褂子，像块石头压在周守勤心口。
　　白天踩缝纫机的时候，她在想；夜里躺下睡不着，她也在想。成衣单和改衣活，看着只差两个字，风险却是天差地别。改衣，是旧衣修修补补，走线再精细，也还是件旧衣裳，不扎眼、不引人注意。做成衣却不同——新式样、新剪裁，穿出去就是活招牌，全村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新做的、是找人定制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件新衣从她手里流出去，等于把"周家姑娘私下做活"几个字写在自己脸上。
　　更何况，李红梅正瞪大眼睛等着抓她的把柄。
　　周守勤闭上眼，把利害翻来覆去拆了个遍。接，是送上门的人赃并获；不接，损失的是一个练手的机会、一笔工钱。前者是灭顶之灾，后者不过是缓一步。这笔账，怎么算都清楚。
　　她定了主意：拒接。工钱再诱人，也不如自己的饭碗值钱。
　　前世她在集团里经手过无数订单，最清楚一件事：风险永远排在利润前面。多少工厂死在贪上——贪单子、贪规模、贪快钱，最后连本带利赔进去。她见过太多反面教材，如今哪怕只是几块钱的手工费，她也一样先算风险、再算收益。这件成衣单，算到最后，风险是十成十，收益却微乎其微，不值当。
　　可她也没白犹豫这几天。前世做过那么多版型，哪些款式耐看、哪些剪裁合体，早就烂熟于心。她把"合身新衣"四个字，连同村里妇人们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穿衣心愿，一并记进了心底的版型清单——现在不做，不代表以后不做；等风头过了，这些就是她吃饭的本事。她甚至趁着午休，在废纸上勾了两道袖笼的弧度，又飞快划掉，不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中午，车间食堂里，一个平日不太熟的女工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守勤，听说你针线活好得很？有人讲你能做新衣裳，是不是真的？我妹子想找人做件出门穿的褂子……"
　　周守勤端着饭盒，神色如常，语气平平："都是旁人瞎传的。我就会做厂里的工装，自家缝个补丁还行，做新衣裳可不敢，那是要手艺的。"
　　女工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端着碗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你要是哪天肯做了，记得先跟我言语一声，我妹子等着呢。"
　　周守勤笑着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话是谁传出去的？她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能往外面传话的，无非是李嫂那头漏的风，或是车间里那些碎嘴。风声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会越传越离谱。她暗暗把"打听新衣"这几个人记在心里，往后凡是有人套话，一律推到"手艺不行"上，绝不让半句真话漏出去。
　　下午上工，她果然留了心。林秀芳趁换线团的工夫，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守勤，我晌午听人说，有人问你会不会做新衣裳。你可别应啊，这种事，应一句，后面就甩不掉了。"
　　周守勤心里一暖，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秀芳，谢谢你。我谁都没应。"
　　林秀芳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工位上。
　　而另一头，李红梅也没闲着。轻工局考察那事过去不久，她趁着跟王桂香汇报工作的机会，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组长，前阵子来考察的领导不是夸周守勤手艺好嘛，我听说外头都有闲话了，说她手艺这么好，怕是有人私下找她做衣裳。咱们车间风头正盛，可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话里话外，把"手艺好"和"私下做衣裳"焊在了一起，由不得王桂香不去想。
　　王桂香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可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她心里也犯过嘀咕：周守勤这姑娘，手艺是真好，可越是好，越是容易招风。厂里这些年，手艺好的工人不是没有，好几个就是因为手艺好、心思活，最后栽了跟头。她不想管闲事，可也不想自己眼皮底下出大乱子。
　　周守勤不知道这些，但她能感觉到，车间里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心里清楚，接下来这段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悄悄打听她做不做新衣，这股风向不对，像一根引线，正往火药桶上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