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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柳枝 马栏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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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栏旁边的帐篷比陈默想象中更破。帐顶塌了一个角,用两根红柳条撑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马粪和马尿混合的酸臭味。毡垫是旧的,毡垫中间睡出了一个坑,是上一个人睡出来的形状。陈默躺在那个坑里,后背硌得慌。
天还没亮透,外面就有人喊“新来的”。陈默知道是喊他,他立马翻身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他眯了眯眼。一个矮壮的男人站在马栏边上,手里拎着一盏羊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了陈默一眼,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羊油灯往陈默手里一塞,指了指马栏:“上槽。”
这个人是老马头,因为在这里干的最久,大家就叫他老马头了,“草在后面”。说完老马头就转身走了
马奴的活计,陈默第一天就摸了个遍。
他推着独轮车一趟一趟往槽里倒草料,锁骨下方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推车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没停。在中原,新兵入营第一件事就是干最脏最累的活,干到老兵觉得你顺眼了,才会教你真东西。看来这里的规矩也一样。
陈默从晨光熹微干到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了头。
老马头蹲在马栏边上啃一块硬饼,看见陈默推完第三车草料,忽然站起来,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扔给陈默。饼砸在陈默胸口,他手忙脚乱接住了。老马头回去继续啃自己的那半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低头咬了一口。饼是黍米面的,掺了沙子和谷壳,嚼起来嘎嘣响。
老马头接着又扔了一把刷子给陈默,意思是让陈默去刷马,就蹲到一边抽旱烟去了。
中午分配草料的时候,陈默才真正见识到了马奴之间的等级。
铡草料的活是最轻松的,坐在避风的地方,不用满场跑,草料屑也不往领口里灌。这个活属于一个叫阿卓的老头,他在马栏干了五年,背已经驼了,手指关节肿得像红柳节,但他铡出来的草料每一截都是三指长,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老马头分配活计的时候,阿卓就坐在铡刀旁边,谁也不跟他抢。
推车运料的活是最累的,是个十几岁小伙子,大家都说他是个傻子。运料的时候,独轮车在冻土上颠来颠去,翻一次车就要挨一顿骂,干这个活需要力气大,也需要能吃苦。
陈默这会又被分配去清理马蹄。这是马奴活计里最脏的一项,这个活需要蹲着干,一整天蹲下来,膝盖酸得站不直,手指缝里全是黑的。
这里还有个马监,是个瘦高个,大家称呼他都带着官职。
马监是贺兰部本族的人,穿一件半旧的皮袍,腰带扎得比贺讷还高,手里总拎着一根马鞭,这马鞭不抽马,只抽人。陈默刚蹲下就被他抽了一鞭。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蹲的位置不对,挡住了马监看马的路。陈默没吭声,往旁边挪了半步,继续抠马蹄。
运料的小伙子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他打你,你要是躲,他会加一鞭。不躲,就一鞭。”陈默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小伙子不傻。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默的膝盖已经直不起来了。他扶着马栏的栏杆慢慢站直,听见自己的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马粪和泥巴,洗了两遍还是黑的。
老马头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清理过的那些马蹄。然后老马头把一块指甲盖大的粗盐放在木栏上。盐在草原上是稀罕东西,马奴分到的盐每个月只有一小撮,用来拌在饭里防止手脚浮肿。
“明天继续抠蹄。”老马头说完就走了。
陈默把盐块攥在手心里。盐粒硌着掌心,扎扎的。
那天傍晚,拓跋珪来了。
陈默正蹲在马栏边上啃那块掺了沙子的黍米饼,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拓跋珪扛着一捆草料站在他面前。拓跋珪把那捆草料往地上一扔,在旁边坐下来。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红柳枝,低头削。他削的很快,木屑就随着北风掉落在陈默的靴子上。
陈默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继续啃饼。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捆草料,谁也没开口。风从马栏那边刮过来,带着马粪味和干草味,远处贺兰部本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拓跋珪很快就削完了那根红柳枝。他把削好的柳枝递给陈默,“给你做的。抠马蹄用的。”拓跋珪说,比划了一下,“铁的不好找,这个能凑合。别再用手扣了,磨平了跟我说,我再削。”
陈默接过来,把红柳枝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削得很用心,每一道刀痕都均匀,尖端的弧度正好能卡进马蹄和蹄铁之间的缝隙。
他把红柳枝别在腰带上,和拓跋珪那把短刀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磕碰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了。”
拓跋珪没接话。他踢了踢地上的碎草屑,忽然说:“听说前秦那边想跟贺兰部换一批战马。贺讷要挑马。”
陈默停下啃饼的动作。他顺着拓跋珪的话,转头向马棚看去,那些马正在马栏里吃着草料。
陈默转过头,看见拓跋珪低着头,侧脸的下颚线绷得很紧。
前秦。这个名字在草原上比刀还锋利。代国就是前秦灭的。拓跋珪的父亲就是前秦的兵杀的。
“挑哪几匹?”
“黑马和枣红马都要。”拓跋珪说,语气很平,但眼睛盯着马栏的方向,“黑马是代国种,我父汗留下的马种。”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栏最里面那匹黑马正在低头吃草,皮毛在暮色里泛着暗光,鬃毛又长又密,四条腿像铁铸的。老马头早上跟他说过“别碰那黑马”。
“你准备怎么办?”陈默问。
“还没想好。”
拓跋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把地上那捆草料扛回肩上。“这个,我帮你搬一捆。明天你自己搬。”
“搬得动。”陈默也站起来。
拓跋珪看了他一眼,偏了偏头,然后扛着草料走了。
陈默站在马栏边上,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把老马头给的那块盐塞进嘴里。
盐化在舌尖上,咸得发苦。
夜深了,马奴帐篷里传来鼾声、磨牙声和有人翻身时压断草秆的脆响。陈默躺在那个不属于他身形的凹坑里,把拓跋珪削的红柳枝拿出来,他借着帐顶破洞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别回腰间,和木简叠在一起,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