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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马奴 几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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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个穿牛皮甲的中年男人找到陈默,说贺讷首领要见他。陈默正蹲在羊圈边上削一根红柳条,闻言抬起头来。他想打架的事情,应该是传到了首领的帐篷里。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又宽又直,像一扇移动的门板。
陈默把削了一半的红柳条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回头看了一眼贺兰氏的帐篷,叹了口气,跟着那个背影往营地深处走去。
首领的帐篷在营地最中间,比别的帐篷大一圈,顶上插着一面陈默不认识图案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陈默过来,其中一个伸出手拦住了他。
“等着。”
陈默站在帐门外等。风从北边灌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帐篷前面那几顶白毡大帐,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那顶孤零零的小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是几百步的距离,他好像走了很久。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从帐帘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镶皮边的深色袍子,腰带扎得很高,显得整个人像一截铁塔。陈默这辈子见过很多债主,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比眼前这个男人更精明,那种把人看透以后就开始盘算怎么用的精明。
贺讷。贺兰部的首领。拓跋珪的亲舅舅。
贺讷上下扫了陈默一眼,他看见陈默锁骨下方鼓着一个布包,是受伤的痕迹。
他开口说了几句鲜卑语,语速不快。“你。中原人。”
陈默点头。
“伤好了。”
陈默又点头。
“伤好了,就走。”贺讷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风大、明天可能有雪,“我这里不留中原人。前秦那边在查,拓跋部的余孽已经够麻烦了。加一个中原人,更麻烦。”
陈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来草原这段时间天,学会的鲜卑语能应付搬草料、修围栏、分羊骨汤,但应付不了“撵人”这件事。“撵”这个词他还没学会,但贺讷的语气他听懂了。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帐帘后面传过来。
“哥哥。”
贺兰氏也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陈默愣了一下。没想到贺兰氏也在帐篷里面。
他见过她挤羊奶,搅锅里的汤,缝皮袍往火塘里添牛粪。她的动作总是轻轻的,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碍着谁。但现在站在首领帐前的这个女人,背是直的,下巴是抬的,声音不轻不低,稳稳当当。
她穿着往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旧皮绳扎在脑后,指节还是肿的,冻疮还是裂的。她的背很直。拓跋珪随时都硬直的背,和贺兰氏一模一样。
她用鲜卑语对贺讷说话,语速不快,好让陈默也能听懂一些。
“他修围栏的手艺很好,羊圈和栅栏都比以前结实;也会养马,在中原当过兵;话不多,吃得也少。”最后她说了一句话,陈默没听清全部,但他听到了一个词:“用”。
贺兰氏说这个人有用。赶走一个人容易,找一个有用的人难。然后贺兰氏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便让旁人听的事情。
贺讷站在帐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右手的大拇指在腰带上来回搓,他分明是在做权衡。
沉默了几息。贺讷忽然开口了,问陈默会不会养马。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以前在军营里喂马、刷马、修马蹄铁,这些活儿他都做过。
贺讷又问,你修围栏的手艺,是不是中原工匠教的。
陈默又点头。
贺讷转过去看了贺兰氏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默,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盘了一遍,然后下了决定。
“马奴。”他说,用手指了指营地北边的马栏,“明天开始。吃马奴的饭,睡马奴的帐。你不是中原人。你是马奴。”
陈默听懂了这个词。马奴,部落里最底层的劳力。
但是马奴也是部落的人。
陈默知道,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留在贺兰部了。
他低头,把右手按在左胸上,用鲜卑语说了声“谢首领”。
贺讷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陈默退后两步,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贺兰氏还站在帐门口,贺讷已经掀帘进去了,但贺兰氏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形清瘦,步态却稳。
那天傍晚,拓跋珪不在帐里。
陈默以为他去搬草料了,但贺兰氏说他下午就出了门。
陈默没在意,坐在火塘边削他那根没削完的红柳条,想着明天要去马栏报到,想着马奴的帐篷是什么样,想着晚上还能不能和拓跋珪睡同一个火塘。
他不知道的是,拓跋珪其实哪也没去。
他就躲在贺讷帐篷后面。
那个位置是营地的死角,两排毡帐之间夹着一条窄缝,堆着几捆旧毡片和一根断了辕的旧车架。拓跋珪蜷着身子缩在车架后面,后背紧贴着冻硬的毡片,膝盖顶着下巴。这个位置是他小时候发现的,每次他母亲去贺讷帐篷都时候,他都会过去躲起来偷听。他要靠偷听,才能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赶走,前秦的人是不是又来找麻烦了。他在这个车架后面躲过无数次,躲到闭着眼睛也能默数出周围毡帐的位置、风吹帘子的节奏、每一个侍卫走路的脚步声。
今天他也在这里。
他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沙沙响。接着他听到了帐帘掀开的声音,听到了贺讷的声音:“你。中原人。”
拓跋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这语气拓跋珪太熟悉了,贺讷要赶走他。
以前逃生来营地的流民太多了,贺讷为了营地安全,都会把他们撵走。贺讷每次做决定的时候就是这样,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地生根。
拓跋珪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袍下摆,指节发白。他想冲进去。他想说他是我捡的,你们凭什么撵他走。他想说他可以修所围栏,他可以搬草料,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可是拓跋珪在车架后面缩着,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如果冲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他是寄人篱下的亡国遗孤,他在舅舅面前没有说话的分量。他冲进去,不但救不了陈默,还会让母亲更难做,会让贺讷觉得这个外甥不懂规矩。
他把后背往车架上又挤了挤,把嘴唇咬住,把耳朵竖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哥哥。”母亲在替陈默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说陈默会修围栏,会养马,话不多,吃得少。她在给贺讷算了一笔账,留下这个人,对部落有用。
拓跋珪觉得母亲这种语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母亲以前在代国王庭时说话的声音,才会这样有条有理,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在情理之中,不容反驳。自从逃出王庭,母亲就变得很静,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其实母亲没有变。母亲只是把原来的那个自己藏起来了。
然后他听到贺讷沉默了很久。
那几息的时间里,拓跋珪的心脏跳得像擂鼓。他把拳头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但他没有松开。他怕一松开手,里面的东西就会从掌心漏出去。
然后贺讷开口了。马奴。
贺讷给了他一个身份,自然也会分给他一顶帐篷。
马奴。是留下来的资格。
拓跋珪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知道陈默不会走了。
他怕自己发出声音,怕别人发现他躲在车架后面。但这股喜悦来得太猛,太急,猛到他自己都没有防备。
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陈默留下来,也不过是从一个流民变成马奴,睡的地方从他们帐篷的火塘边换到马栏旁边的破帐篷里,干活从帮忙搬草料变成正式的苦力。这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这是最低微的身份。但他高兴。他高兴得想冲到马栏旁边去帮陈默收拾那顶破帐篷,去把他的毡垫搬过去,再去看看马栏旁边风大不大、夜里冷不冷。他高兴得想去把父汗留下来的黑马牵出来 ,去阴山脚下好好跑一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他活到十七岁,从来没有因为“别人能留下来”而高兴过。
没有人留下来过。没有人需要他高兴。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也从没拥有过什么可以留下的人。
现在有了。
然后他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回去。
高兴要藏起来,因为高兴一旦被人看到,就会被拿走。他的脸又变回了平时那张脸。但那颗心脏还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他绕过首领帐篷,走过井边,走过羊圈,走过那道马车辙。走到自己家帐篷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帐帘缝里透出火光。贺兰氏已经回来了,正在搅锅里的汤。陈默坐在火塘另一边,正在削一根红柳条。他抬头看见拓跋珪,笑了一下。
“去哪了。”
“外面。”拓跋珪说,掀帘走进来,在火塘边坐下,扔了一块干牛粪进火塘。
陈默也没追问。他把削好的红柳条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拓跋珪。
“给你。明天开始,我睡马栏那边。这个,你留着修围栏。”
拓跋珪接过那根红柳条。削得很光滑,木刺都被剔干净了,一头削尖,好往土里插。
他看着这根红柳条,忽然想起陈默刚能下地的时候,站在羊圈前面,用垒城墙的法子修围栏。他把红柳枝交叉编织成菱形格,每根枝条都卡得死死的,不用一根绳子,却比原来结实得多。
那是拓跋珪第一次觉得这个中原人不一样。
贺兰氏把汤端过来,一人一碗。今天汤里漂着一小块羊脂,白白的,在汤面上晃。陈默低头喝了一口,没去碰那块羊脂。那块羊脂最后被拓跋珪捞起来放进了贺兰氏碗里,贺兰氏又捞回锅里,说留着明天再煮一顿。
晚上,陈默收拾东西准备去马栏。他的东西不多,一件旧皮袍,一条破腰带,一块没用完的换药用碎布。拓跋珪坐在火塘边看他把这些东西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又蹲下去,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没什么。”
拓跋珪没有追问。他看着陈默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火塘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陈默。”陈默回头。
“明天搬草料,记得叫我。”
陈默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下脚步声在冻土上沙沙响,越来越远。
拓跋珪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贺兰氏坐在火塘边,低头缝那件旧皮袍,什么都没问。但她缝着缝着,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帐门的方向,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才轻轻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又缝了几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陈默留下来,因为她儿子需要一个陪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