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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名字 拓跋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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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珪回到帐篷,看见陈默以往睡觉的毡毯已经被贺兰氏叠起来放在了柜子里。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已经习惯了火塘边上躺着个人。
他觉得陈默睡觉的习惯很好玩:呼吸很缓慢,好像怕惊扰别人一样小心,在刚躺下的时候总是卷成一团,到了后半夜就会慢慢伸直,然后身体也会慢慢向火塘移过去。拓跋珪总觉得会在某个晚上,他会滚到火塘里面。他想到陈默在马奴帐篷,应该抢不到靠近火塘的位置。
拓跋珪这一夜睡不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去了马棚找陈默,想看看他在马奴帐篷,睡得是否习惯。
快走到马棚,远远的就看见老马头蹲在槽头抽烟,看见他过来,烟杆都没从嘴里拔出来,只朝西边努了努下巴。
“放牧去了。”
“放牧?”拓跋珪愣了一下,“他是马奴,放什么牧?”
“乌洛病了。马监让他替两天。”老马头说完这句话就把烟杆拔出来,在靴底上磕了磕,转身走了。
拓跋珪站在马栏边上,看了看西边那片起伏的草坡,又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草坡一个来回需要一个时辰,他要先去今天的活干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得干完活再去找陈默。
太阳偏西的时候,拓跋珪干完了自己的活。他想,这个时辰去追放羊的陈默,来回要走好几里路。不知道能否在天黑前能赶回帐篷和母亲吃饭。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赶羊的细棍,往西边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翻过第一道缓坡,看见零星的羊粪和踩倒的枯草。又翻过第二道坡,羊群的叫声从远处飘过来,咩咩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割布。他循着声音又走了一里多路,最后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找到了羊群。
大约七八十只羊,散在枯草丛里低头啃草根。羊群边缘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前倾,低着头在看什么。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头发已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了,那个背影拓跋珪认得,肩不宽,腰纤细,背挺直,日常里头发总是规整的束在头顶。拓跋珪心里想着:可能这中原人的习惯吧。
拓跋珪放轻脚步走过去,想从背后吓他一下。走到五步之内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陈默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声音很轻,那是有韵律的、一个字咬着一个字的念法。像念诗,又像念经。
拓跋珪歪头看了一眼。陈默手里攥着一块木简,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看什么。”拓跋珪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陈默转过头来,眼睛里是那种人在千里之外、忽然被拽回来的出神。
他发现是拓跋珪来了,那层出神就散了,换成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老马头跟我说,乌洛病了,让你帮他放羊”
陈默点点头,把那块木简往怀里揣。
拓跋珪在他旁边的枯草地上坐下来,把赶羊棍插在土里,用下巴指了指陈默怀里的木简:“那是什么。”
陈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木简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陈默说“木简,我父亲在军营里,给我刻的。”
“写的什么?”
“忠”,陈默拿起竹简,用手指着第一个字。
拓跋珪看着那个字。笔画很多,横的竖的撇的捺的,挤在一片巴掌大的木头上,像一队被围住的兵。
“什么意思。”拓跋珪用汉语问了这三个字。他开始学汉语的时间很短,正该启蒙的年岁,又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地逃生,现在每天跟陈默学几个词,进度很慢,但“什么意思”他说得很熟。
陈默看着他,想了很久。他在想怎么解释,怎么才能让一个草原上出生、没见过中原城池、不知道什么叫庙堂和社稷的人,听懂“忠”这个字。
“忠。”陈默终于开口了,指了指自己胸口正中间的位置,“这里。放一个人,一个事,一辈子。不换。”
他指了指拓跋珪,又指了指远处贺兰部营地的方向:“你对你的部落,你的母亲,不跑,不丢下。就是忠。”
拓跋珪看着那个“忠”字,眼神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陈默又指着第二个字:“孝。”
“孝。”
“对父母好。活着的时候,给吃的,给穿的。死了以后,每年去看,记着他们。”陈默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能让母亲一个人。”
拓跋珪把木简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陈默膝盖上。他放得很稳,像是怕把字磕坏了。
第三个字刻的是“义”。陈默指着这个字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说“这个,有点像你们说的安答。”
拓跋珪抬了抬眉毛。
“义。就是你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他是谁,他有多少羊,他有没有帐篷。”陈默指了指拓跋珪手臂上那道叠着旧疤的新伤口,“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谁。我救你,也不是。这个,就是义。”
跋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疤,又看了看陈默锁骨下方那个鼓起的布包,他嗯了一声,示意陈默接着说。
木简上最后一个字,陈默指着它,念道:“节。”
“节就是,打死也不做。”陈默说,“别人说,你跪下,给你吃的。你不跪。别人说,你求饶,不杀你。你不求。这个,是节。”
拓跋珪又把木简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那些刻痕。纹路很浅,坑坑洼洼的,但每一道都刻得用力。
陈默看着拓跋珪也把木简摆在膝盖上,看了许久,接着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他教我“忠不叛君,孝不遗亲,节不挫志,义不负友”。
拓跋珪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陈默的眼睛:“教我。”
“教什么?”
“写我的名字。用你们中原的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红柳枝,把面前一片冻土抹平。冻土很硬,他使劲碾了好几遍才碾出一块平整的灰面。他用柳枝在土上写了一个“拓”字。
“拓跋。”他又写了一个“拓”和一个“跋”。
拓跋珪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陈默的手腕,沿着笔画顺序慢慢描。他的手指比陈默粗一圈,常年搬草料磨出来的茧子硬硬的,硌在陈默的手腕上。
陈默只觉得他的手很硬,很烫,想一团小火苗在燃烧。他在草地上吹了一天的冷风,实在冷急了,就抱着羊暖和。现在拓跋珪的手握着他,就像个火炉子一样,他的体温,沿着手腕,让全身经脉都活络开了。
拓跋珪描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每一个转折。
“珪。”陈默写下最后一个字,“左边是王,右边是两个土。你的名字。”
拓跋珪把“珪”字的最下面一横描完,然后松开陈默的手腕。他看着灰土上那三个字,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是这个字。”
“猜的。”陈默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说,“名字这东西,会跟着你。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陈默停了停,接着说“还有另一个圭字。”说着,陈默在珪的边上,用红柳枝又写下了“圭”,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说“中原文化源远流长,在商周时期,《周礼》曾记录,有玉礼六器祭祀天地四方,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中原文化将玉比作君子端方的气节。你的名字,有玉有圭,我觉得这个字适合你。”
陈默想说,祭祀只有一国之王才能做,你是真正的王室遗孤,你的身份配的上这个珪,但是他又觉得亡国遗孤的身份,已经让拓跋珪在这里如履薄冰,可能也许拓跋珪并不想要这个身份。
陈默没有再说的更多,他用红柳枝把地上的珪和圭两个字,圈了起来。
陈默知道,他说的这些,拓跋珪是肯定听不懂的,但是他就想将他美好的祝愿刻在了这个名字里面,送给拓跋珪。
拓跋珪没有说话,他确实听不懂陈默在说什么 。只觉得陈默突然开始叽叽咕咕说了很多话,样子无比的认真,抬起头问他的时候,眼里闪着光,他从来没见过陈默眼里这么有灵气。
这些年来,拓跋珪早就学会了隐忍,他知道说过的话,可能会随着风绕过山头,传到贺兰部贵族的耳里,他做的事,可能会在某个夜里,会在他舅舅面前再次展现。
陈默抬起头问跟拓跋珪,说“这两个字,都可以是你名字,可以是王里的珪,也可以是单独的圭,无论在拓跋部还是贺兰部,你就是你。”
拓跋珪这次听懂了,他把珪字圈了起来。他选择了这个名字。
“陈默”,陈默又写了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自己,“这是我的名字,我父亲希望我是个沉静内敛的人,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拓跋珪没有接话。他接过陈默手里的红柳枝,想写自己的名字,眼光顿了顿,在“拓跋珪”三个字旁边,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汉字~他写了陈默的名字,写得很难看,大小不一样,笔画歪得离谱,但勉强能认出来
他写完之后,用力的将陈默和拓跋珪的名字用一个大圈围起来,再把红柳枝往地上一插,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你在马棚那边。我在帐篷这边。但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挨着。”
风从西坡上灌下来,把灰土上的字迹吹得模糊了一点。拓跋珪伸手挡了一下,像是怕风吹散了那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从前,他不认识这个中原人的时候,从马栏到羊圈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后来多了一个人,跟他并排走,脚印叠着脚印,分不清谁在前谁在后。
现在地上有两个名字,紧紧的挨在一起。
陈默伸出手,把木简放在了拓跋珪手掌心里。
拓跋珪低头看木简。木片被陈默的体温焐热了,边缘磨得光滑,字迹在夕光里泛着暗色。他把木简翻过来看,背面没有被刻过的地方是白的。
拓跋珪顺势将木简放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陈默问。
拓跋珪不答,只是把棍子拔起来,快速把羊往营地的方向赶。走出好几步才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最重要的东西,借我两天,我想学这几个字。”
风很大,陈默没听清:“什么?”
陈默没有跑,只起身跟着拓跋珪身后慢慢走着。。
拓跋珪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羊群的咩叫和蹄声里穿过来,被风刮散了,陈默嘴角上扬,又快步追了上去。
羊群在前面走,尘头扬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尘头里,背影被夕阳拉得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