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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代国王孙 打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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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传话的人嘴碎,版本越传越多。有人说拓跋珪疯了,一个人对着六个人冲上去,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有人说他手臂上那道旧疤裂开了,血流了一地,但他一声没吭。还有人说拓跋合合回家以后被他爹扇了一巴掌,不是因为欺负人,而是因为欺负了人还没赢。
陈默听到最后那个版本的时候,正在河边取冰。他手里的水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提,嘴角抿了一下。
那天搬完草料回来,拓跋珪像往常一样往火塘里添牛粪,把弯刀压在毡垫底下,跟母亲说了句“明天要早点去马栏”,就躺下睡了。贺兰氏看见了他手臂上包扎的那圈布条,还是没问儿子任何事情。
只有陈默注意到她端着奶锅的手停了一下,汤差点溢出来,然后就这样继续搅,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天晚上,陈默从马棚回来,发现拓跋珪不在。
帐里只有贺兰氏一个人,坐在火塘边缝一件旧皮袍。她的手指在火光里翻飞,针脚细密得不像一双冻出冻疮的手缝的。
陈默蹲下来往火里添了把干牛粪,用鲜卑语问:“拓跋珪?”
贺兰氏没有抬头,只是朝南边偏了偏下巴。
陈默出了帐篷,去往南边河湾找他。
河还没开冻,冰面上裂着几道深缝,夜里看着像睁着眼睛的巨兽。
拓跋珪独自坐在河岸上,膝盖抵着下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走过去,脚步声在冻土上沙沙响。拓跋珪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陈默来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条冻河,看了很久。
“小时候,我父汗带我来过这里。”拓跋珪忽然开口了。
陈默看着拓跋珪的侧脸,他认识这个人二十几天了,见过他搬草料、擦刀、往火里添牛粪、在羊圈前面愣住,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脊背总是挺的很直。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表情。
他在走神。
或许是在回忆什么,才让人走神,走神的人最真实。
拓跋珪说:“夏天,河里有很多鱼。我父汗,用叉子抓鱼。很快。”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但比划到一半,手就放下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身边没有那条河,也没有那个人了。
“他很高,很壮,这里。”
这一次拓跋珪把手举过了头顶。陈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又安静了很久。河冰在远处冻裂,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在叹气。
“那天,你说,他们叫你亡国种。”陈默顿了一下,把这两天在肚子里打磨了很多遍的词挑了出来,“为什么,你不说,你是谁。”
拓跋珪转过头来看他。看了很久。
“你听懂了?那天。”
陈默听懂了他对拓跋合合吼的那些话:“亡国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连国都没有,你们是贺兰部的狗。”
陈默点头。
拓跋珪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河面。
“十年前。”他说。
然后他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想说了。陈默没有催,他盯着老沉的不像这个年纪少年。他太少言寡语了。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
陈默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拓跋珪。他总觉得拓跋珪整天在帐篷里进进出出,不是在营地里搬草料,就是在山上放羊,他总是穿着那身半旧的袍子,用一根旧皮绳随意扎着那头乌黑的卷发。其实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已经载满了草原男人的强壮。
他和贺兰氏一样,五官很柔和,或许是从小养成的不多说话的习惯,他的嘴角总是紧紧闭着。
这种深邃的眼窝和高翘的鼻梁,配上他锋利的脸型,在中原也是人中龙凤的长相。或许他的父汗也曾经是草原上很多女孩的意中人。
陈默是这样想的。
拓跋珪没有看陈默,一直看着那条冻河,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手,偶尔用靴底碾碎一块冻土,他察觉到陈默的眼神,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的冬天。那时候我六岁,跟我母亲住在代国的王庭里。有一天夜里,忽然特别的闹杂,有人喊“前秦的兵来了”,有人喊“快跑”,有人喊“灭了代国”。阿摩敦把我从毡垫上拽起来,裹在一件大氅里往外跑。外面全是火。帐篷在烧,马车在烧,人也在烧。我回头看,想找我父汗,但阿摩敦捂住了我的眼睛,说别看。”
说到这里,拓跋珪把手举起来,捂在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呢。”陈默问。
拓跋珪放下手。“然后阿摩敦就这样一人一马,带着我跑了一夜。一直跑。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阿摩敦说,以后这里就是家。”
“贺兰部。”
“不,是独孤部。”拓跋珪摇了摇头,说“后来独孤部的首领死了,我和阿摩敦被撵了出来,阿摩敦带我来到这里”。
“我父汗本来是要逃跑的。他逃出了王庭,逃过了追兵,但是父汗回去救弟弟了,就再也没有出来。”拓跋珪接着说。
陈默听到这里,心里疼了一下。
一个父亲在乱军中回头去救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然后死了。
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但他猜到了为什么拓跋珪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因为四天前,他回头了。
“所以,代国,没有了。”拓跋珪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冷、风大、明天可能要下雪,“然后大家一起说,是拓跋部的错,是拓跋珪的错。亡国种。”
他把这三个字说的很慢,吐出来的时候,听着像冰碴子。
“你没有错。”陈默说。用的是汉语。他顾不上翻译了,这四个字他不能等。拓跋珪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疑问,陈默又用鲜卑语拼了一遍:“你。不是。错。”
拓跋珪没有接这句话。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告诉陈默,后来他母亲告诉他,他爷爷拓跋什翼犍,代国的王,曾经统一过草原上的各个部落,前秦那时候还没那么强大。后来是内部的人叛变,引来了前秦的兵。
“阿翁(爷爷)死了。代国没有了。我父汗死了。后来,我出生了。”
拓跋珪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你看这个故事多奇怪”。
“他们说我阿翁是王,我父汗是世子,我是王孙。但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王庭生活过。我记忆里的王庭,是火光。”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陈默以为他说完了。他伸手把羊皮袄往拓跋珪肩上拢了拢,正想说点什么,拓跋珪又开口了:“我阿摩敦。她本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陈默看着他,“她的父亲,是贺兰部的首领。很厉害的,很大的部落。”拓跋珪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她是草原上的贵族,后来嫁给代国世子,当年,应该是草原上最风光的婚礼。再后来,代国没了。父汗死了后来她带着我回到贺兰部,发现她的父亲也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哥哥做了首领。是我母亲的亲哥哥。”
“贺讷?”
“贺讷。”拓跋珪点头,“舅舅收留我们。给了我们一顶帐篷。”他转头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一顶。但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帐篷,在最边上。不是中间,是边上。”
陈默看见过。那条马车辙,就好像道看不见的墙,把角落里的毡帐隔绝得更孤单。
“我舅舅,对我母亲说,你们可以住下来。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在这里住得太舒服。因为前秦的人还在。如果有人知道贺兰部收留了拓跋部的余孽,”
他忽然停住了。
“余孽。”陈默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是金根教我的。”拓跋珪用汉语生硬地说了“余孽”两个字,发音不准,但陈默认得这个词。在中原,被灭掉的王朝,剩下来的那些血脉,就叫“余孽”。前秦灭代国,按规矩该把拓跋家的男丁全部杀掉,连同襁褓里的婴儿。但拓跋珪活下来了,所以他不是王孙,他是余孽。
“所以,要小心。”拓跋珪说。他指着自己的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营地的方向,“那些人。你让他们看不见你,想不起来你,你才能活着。”
又过了很久。陈默感觉夜风把自己吹透了,久到他以为拓跋珪说完了。
拓跋珪又开口了。
“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别的孩子有父亲教骑马,有母亲挤奶做饼。我什么都没有。”
陈默想说话。但拓跋珪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他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略带沙哑的语调,而是拔高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但我又想。我父汗没有逃出来。我逃出来了。我阿翁死在刀下。我还活着。”
他转过身,面对陈默,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拓跋部,没有了。但我在这里。我活下来了。”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很奇怪的、沉甸甸的平静。
“其实我知道,”拓跋珪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再小心也没用。不管我多小心,多低头,还是会有人想杀我。因为我不是贺兰珪,我是拓跋珪。我把手举得再高,也只能举过头顶。”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底磨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在中原听过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一个覆灭的王室,剩下来的孩子,在别人家里寄人篱下,活得小心谨慎。这不是耻辱,这是活下去的代价。
“我懂了。”陈默抬起头来,对上拓跋珪的眼睛,“那顶帐篷在哪里,就会有多少人会打你,因为是拓跋珪,是代国的王孙。”
拓跋珪看着他。月亮被云遮住了,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陈默把手从羊皮袄里伸出来,想拍拍他的肩膀。他还没有碰到肩膀,拓跋珪就忽然伸出手,用右手握住陈默的右手,握得很用力,指节发白。然后他把左手也覆上去,这是一种包裹的手势。手心是热的,手背是凉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就握了一会,他又干脆地松开了手。像他拔刀收刀一样利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陈默。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陈默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轮廓很高。
“走吧。草料还没搬完。明天要早起搬料”
陈默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拓跋珪没有笑,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他转身往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还坐在地上的陈默说了一句话。
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陈默听清了后半句。
“还是我睡着的时候你醒着。”
陈默站起来,大步跟上去。
那一夜,火塘里的火熄得比平时晚。陈默躺在毡垫上,看着帐顶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拓跋珪刚才那句话。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他翻了个身,看着对面毡垫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轮廓,轻轻说:“以后,我天天说。”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但那个轮廓动了一下,往火塘的方向挪了挪。火星子窜起来,刚好照亮拓跋珪的侧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正做着一个很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