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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荷包   阿莲是 ...

  •   阿莲是林裁缝的女儿。
      陈砚声第一次见她,是去年秋天。那天他去裁缝铺取衣裳,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缝纫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穿线。线穿不进去,她眯着眼,对着光,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陈砚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线头沾点水,就好穿了。”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把手里的线头放进嘴里,沾了沾唾沫,再穿。线穿进去了。
      她站起来,把穿好的针递给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接过针,没有抬头。
      “阿莲,”林裁缝说,“给陈先生倒碗水。”
      阿莲走到灶台前,倒了一碗水,端过来。陈砚声接过碗,看见她的手。手很小,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线头和布屑。手背上有一道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白色的蚯蚓。
      “这手怎么弄的?”他问。
      “裁布的时候,划的。”阿莲说。
      “疼吗?”
      “不疼。”她说,“习惯了。”
      陈砚声没有再说。他喝完水,把碗放回灶台,拿了衣裳,走了。
      后来他每次去裁缝铺,都能看见阿莲。她蹲在缝纫机旁边,穿线,剪线头,叠衣裳,扫地。她很少说话。林裁缝也不说话。父女俩坐在铺子里,像两尊泥塑,只有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小马在跑。
      陈砚声不知道阿莲的娘在哪里。他没有问过。他只知道,阿莲是林裁缝的女儿,十三岁,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会裁衣,会补衣,会做饭,会洗衣。她像一件做好的衣裳,挂在裁缝铺里,等着有人来取。
      今年开春,陈砚声去裁缝铺,没有看见阿莲。他问林裁缝:“阿莲呢?”
      林裁缝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
      “阿莲呢?”陈砚声又问了一遍。
      林裁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说:“阿莲走了。”
      “走了?去哪了?”
      林裁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
      陈砚声没有再问。他拿了衣裳,走了。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小马在跑。
      后来陈砚声才知道,阿莲被卖去了乡下,给一户姓周的人家做童养媳。那户人家出了四块大洋,把阿莲领走了。林裁缝收了钱,没有说一句话。
      陈砚声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他放下笔,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裁缝铺。
      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正在缝一件灰布长衫。他看见陈砚声进来,没有抬头。
      “林裁缝,”陈砚声说,“阿莲的事,我听说。”
      林裁缝没有说话。
      “四块大洋,”陈砚声说,“你就把阿莲卖了?”
      林裁缝停下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看着陈砚声。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说:“陈先生,我没卖阿莲。”
      “那阿莲去哪了?”
      “她去了周家。”林裁缝说,“周家说,阿莲给他们做儿媳妇,他们出四块大洋,给阿莲她娘治病。”
      陈砚声愣了一下:“阿莲她娘?”
      “阿莲她娘,在乡下。”林裁缝说,“她生了病,要吃药。药很贵,我买不起。周家说,他们出钱,给阿莲她娘治病。条件是,阿莲去他们家,做童养媳。”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裁缝铺里,看着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陈先生,”林裁缝说,“我知道,你读过书,你有学问。但你不懂。你不懂,一个人,没有钱,看着自己的女人生病,买不起药,是什么滋味。”
      陈砚声没有说话。
      “你不懂,”林裁缝说,“一个人,没有钱,看着自己的女儿,跟着别人走,是什么滋味。”
      陈砚声没有说话。
      “你不懂。”林裁缝说,“你爹是举人,你是先生。你们读书人,有学问,有体面,有薪水。你们不懂,我们这些没有学问的人,是怎么活的。”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裁缝铺里,看着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裁缝铺,站在街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风里。
      他放下哨子,走了。
      那天晚上,陈砚声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阿莲。他想起她蹲在缝纫机旁边,穿线,剪线头,叠衣裳,扫地。他想起她手上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白色的蚯蚓。他想起她说:“不疼。习惯了。”
      他想起林裁缝说:“你不懂。你们读书人,有学问,有体面,有薪水。你们不懂,我们这些没有学问的人,是怎么活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枕边。铜哨在黑暗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井底有一枚铜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冬天。他够不到那枚哨子。他拼命伸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他坐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没有吹哨。他站着,像他爹一样,沉默地站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学堂,解开钟绳,拽了三下。钟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的木窗,穿过县城的瓦檐,落进井里。
      井没有回声。
      他走进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说:“今天,我们讲‘人’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他问学生:“这个字,念什么?”
      “人!”
      “人是什么?”
      “是人!”一个学生说,“我是人!”
      “还有呢?”
      “人是两条腿!”另一个学生说,“站着走路的!”
      陈砚声点点头。他说:“人,是两条腿站着的。但有时候,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被人拿走了。”
      学生们看着他,似懂非懂。一个学生问:“先生,谁拿走了?”
      陈砚声没有回答。他放下粉笔,说:“今天,你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人’。”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想,阿莲没有上过学。她不会写字。她不知道“人”字怎么写。
      但她知道,人只有一条腿,是什么滋味。
      放学后,陈砚声没有回家。他去了乡下。
      他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到周家。周家在县城东边的一个村子里,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他站在院门口,看见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正在择菜。妇人抬起头,看见他:“你找谁?”
      “我找阿莲。”
      妇人愣了一下:“阿莲?哪个阿莲?”
      “林裁缝的女儿。”陈砚声说,“你们家买来的童养媳。”
      妇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菜。过了很久,她才说:“阿莲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跑了。”妇人说,“上个月,她跑了。我们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妇人。妇人低着头,择菜,择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择。
      “她为什么跑?”他问。
      妇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择菜,择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择。
      “她为什么跑?”他又问了一遍。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她说:“我儿子打她。”
      陈砚声没有说话。
      “我儿子打她。”妇人说,“她跑的时候,身上穿着我给她做的衣裳,衣裳上全是血。”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妇人。妇人低下头,继续择菜,择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择。
      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街尾,在裁缝铺前停下来。门板上的粉笔字还在:“林记裁缝,做衣补衣,童叟无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推门进去。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正在缝一件衣裳。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砚声,停下手里的活:“陈先生。”
      “林裁缝,”陈砚声说,“阿莲跑了。”
      林裁缝没有说话。
      “她跑了。”陈砚声说,“周家的儿子打她。她跑了。身上穿着周家给她做的衣裳,衣裳上全是血。”
      林裁缝没有说话。他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
      “她跑回来过。”林裁缝说,“那天晚上,她跑回来,敲我的门。我开了门,看见她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她叫我:‘爹。’”
      林裁缝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我叫她走。”林裁缝说,“我说:‘你回去。你回去了,周家就不会找你。你跑了,周家会来找我,会来找你娘。你娘还在治病,药钱是周家出的。你回去了,你娘才有药吃。’”
      林裁缝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线,在黑暗里飘。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林裁缝低下头,看着缝纫机上的针脚。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小马在跑。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裁缝铺里,看着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林裁缝,”陈砚声说,“你叫阿莲回去。你知道她回去,会挨打。”
      林裁缝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回去,会挨打。”陈砚声说,“你还是叫她回去了。”
      林裁缝没有说话。他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陈砚声转身走了。
      他走出裁缝铺,站在街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风里。
      他放下哨子,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陈母已经睡了。他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枕边。铜哨在黑暗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闭上眼。他梦见阿莲站在裁缝铺门口,身上全是血。她叫他:“爹。”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没有抬头。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小马在跑。
      阿莲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泥里。
      他追上去,想叫住她。但他张不开嘴。他手里攥着铜哨,吹不响。
      阿莲越走越远。她走到井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跳下去了。
      陈砚声猛地醒了。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他坐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那枚铜哨还在。
      他爹在信里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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