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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钟绳 陈砚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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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声在县立小学堂教书,教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早晨到校,解开钟绳,拽三下。钟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的木窗,穿过县城的瓦檐,落进井里。井没有回声。
他每天上课,讲国文,讲算术,讲修身。他教学生认字,教学生算数,教学生“人”字怎么写,“信”字怎么写,“声”字怎么写。他教学生,人说话,要有信。说过的话,要算数。
他每天放学,批改作业,备课,回家。他路过文明理发店,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还在门口喊:“剪辫子!民国了!剪辫子!”他路过杂货铺、布庄、药铺,走到街尾,在裁缝铺前停下来。门板上的粉笔字还在:“林记裁缝,做衣补衣,童叟无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没有进去。
他回到家,陈母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他坐下来,端起碗,吃饭。饭是凉的。他吃了,没有说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枕边。铜哨在黑暗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井底有一枚铜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冬天。他够不到那枚哨子。他拼命伸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他坐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学堂,解开钟绳,拽了三下。钟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的木窗,穿过县城的瓦檐,落进井里。
井没有回声。
他走进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发现,教室里少了一个人。
陈小满没有来。
他问学生:“陈小满呢?”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陈小满他爹,又去县署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放下教案,说:“你们先自习。”
他走出教室,穿过操场,走到县署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面旗,五色旗和县署的旗,在风里飘着。他走进去。
周科员坐在偏房里,正在看文件。他看见陈砚声进来,没有抬头:“陈先生,您又来了。”
“陈小满他爹,为什么又被抓了?”
周科员放下文件,看着他:“陈先生,这不是您该问的事。”
“我知道。”陈砚声说,“但我问了。”
周科员沉默了一下,说:“他爹欠的捐,还差两块大洋。县署催了三次,他没有交。今天早上,差役去他家,把他带走了。”
“我替他交。”
周科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陈先生,您上次替他交了。这次又替他交。您有多少薪水,能替他交多少次?”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我替他交。”
周科员看着那两块大洋,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您这是何苦?”
“他儿子还要上学。”陈砚声说。
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县署,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面旗。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风里。
他放下哨子,走了。
他回到学堂,走进教室。学生们还在自习。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说:“今天,我们讲‘钟’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钟”字。他问学生:“这个字,念什么?”
“钟!”
“钟是什么?”
“是钟!”一个学生说,“敲的钟!”
“还有呢?”
“是钟表!”另一个学生说,“看时间的钟!”
陈砚声点点头:“钟,是报时的。钟声一响,人们就知道,该上课了,该下课了,该吃饭了,该睡觉了。钟声,是规矩。”
他顿了顿,说:“但有时候,钟声不是规矩。钟声,是声音。是提醒人们,时间在走的声音。”
学生们看着他,似懂非懂。一个学生问:“先生,钟声能听见吗?”
“能。”陈砚声说,“你们每天早晨,都听见钟声。你们听见钟声,就知道该来学堂了。”
“那钟声,是从哪里来的?”
“从钟楼里。”陈砚声说,“钟楼里有一口钟,钟上系着一根绳。拽绳,钟就响。”
“先生,您拽过钟绳吗?”
“我每天早晨,都拽钟绳。”陈砚声说,“我拽三下,钟就响三下。钟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的木窗,穿过县城的瓦檐,落进井里。”
“落进井里?”一个学生问,“井里也有钟声吗?”
陈砚声沉默了一下。他说:“井里没有钟声。井里只有回声。”
“回声?”学生问,“什么是回声?”
“回声,是声音的回应。”陈砚声说,“你对着井喊一声,井会回应你。但有时候,你喊了,井不回应。那你就不知道,你喊的声音,是真是假。”
学生们沉默了。他们看着陈砚声,似懂非懂。
陈砚声放下粉笔,说:“今天,你们去井边,听一听。听一听,井里有没有回声。”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陈砚声说。
学生们站起来,走出教室。陈砚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穿过操场,从学堂后门出去,走到那口井边。
学生们围在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们的脸。
“先生,井里有什么?”一个学生问。
“你们自己看。”
学生们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井水是浑的,什么也看不见。
“先生,什么也没有。”一个学生说。
“你们喊一声。”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胆大的学生,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喂——”
井里没有回声。
“再喊一声。”陈砚声说。
“喂——喂——”
井里没有回声。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说:“先生,井里没有回声。”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忽然说:“你们听。”
学生们安静下来。他们趴在井沿上,竖起耳朵,听。
井里没有声音。
“先生,什么也没有。”一个学生说。
“再听。”陈砚声说。
学生们安静下来。他们趴在井沿上,竖起耳朵,听。
井里没有声音。
“先生,真的什么也没有。”一个学生说。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忽然说:“我听见了。”
学生们看着他:“先生,您听见了什么?”
陈砚声没有回答。他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井里的声音。他听见的是别的声音。他听见他爹在信里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他听见林裁缝说:“你不懂。你们读书人,有学问,有体面,有薪水。你们不懂,我们这些没有学问的人,是怎么活的。”他听见阿莲站在裁缝铺门口,身上全是血,叫他:“爹。”
他听见陈小满他爹,被差役从家里带走,陈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哭。
他听见这些声音。这些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像回声一样,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爹说的回音,不是井里的声音。
他爹听见的,是别的声音。
是那些没有发出声音的声音。
他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爹,站在县署门口,看着那两面旗,想进去,又没进去。他看见了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他看见了阿莲,蹲在缝纫机旁边,穿线,剪线头,叠衣裳,扫地。他看见了陈小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爹被差役带走,没有哭。
他看见了这些。
他站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学生说:“回教室吧。”
学生们跟着他,走回教室。他们坐在座位上,看着陈砚声。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他忽然说:“今天,你们写的作文,题目是‘人’。你们写完了吗?”
“写完了!”学生们说。
“念给我听听。”
一个学生站起来,念道:“人,是两条腿站着的。我爹说,人要有骨气。我娘说,人要有良心。我觉得,人,就是人。站着走路的人。”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念道:“人,是会说话的。我爹说,说话要算数。我娘说,说话要小心。我觉得,人,就是会说话的人。”
陈砚声点点头。他问:“还有吗?”
一个学生站起来。是那个穿短褂的男孩。他说:“先生,我写的,是人会听。”
“人会听?”
“我爹说,人长着两只耳朵,是用来听的。但有时候,人听见了,装作没听见。有时候,人没听见,却装作听见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男孩。
“先生,”男孩说,“您说,人听见了,装作没听见,算不算人?”
陈砚声没有回答。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站在座位上,看着他。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看着他们。
陈砚声沉默了很久,才说:“算。”
“那,人没听见,却装作听见了,算不算人?”
陈砚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算。”
“为什么?”
“因为,听见了,装作没听见,是怕。怕,是人都会有的。但没听见,装作听见了,是骗。骗,不是人做的事。”
男孩点点头,坐下来。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说:“今天,你们写一封信。写给谁都可以,写什么都行。写完了,不用寄出去。放在自己那里。”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想,他爹写的那封信,是不是也是这样,写完了,放在自己那里,没有寄出去?
他爹把信留给了他。
他爹把问题留给了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回答。但他知道,他的学生,正在写信。
放学后,陈砚声没有回家。他去了裁缝铺。
他推门进去。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正在缝一件衣裳。他看见陈砚声进来,没有抬头。
“林裁缝,”陈砚声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裁缝没有说话。
“阿莲她娘,”陈砚声说,“还在治病吗?”
林裁缝停下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看着陈砚声。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说:“她娘,上个月走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
“她娘走了。”林裁缝说,“病没治好。药吃了半年,没有用。上个月,她娘走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裁缝铺里,看着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阿莲知道吗?”陈砚声问。
“不知道。”林裁缝说,“她还在周家。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裁缝铺里,看着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裁缝铺,站在街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风里。
他放下哨子,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母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娘,”他说,“阿莲她娘,走了。”
陈母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走了?”她问。
“走了。”他说,“病没治好。药吃了半年,没有用。”
陈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娘,”陈砚声说,“阿莲还在周家。她不知道她娘走了。”
陈母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缝补着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娘,”陈砚声说,“我想去周家,把阿莲接回来。”
陈母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你拿什么接?”她问。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他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个。”
陈母看着那枚铜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陈砚声没有再说话。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不在了。他放在桌上了。
他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井底有一枚铜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冬天。他够不到那枚哨子。他拼命伸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然后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