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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忌日 陈砚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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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声的爹死在八年前的秋天。
那年陈砚声十二岁。他记得那天早上下了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他爹没有出门,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他娘在厨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他背着书包要去学堂,走到门口,他爹叫住他:“砚声。”
他回过头。他爹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枚铜哨。他爹说:“哨子别弄丢了。”
他接过哨子,揣进口袋,走了。那天下午放学回家,他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他娘跪在地上哭,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他爹从枣树上解下来。他爹的脸是青的,舌头微微伸出来,眼睛没有闭上。
陈砚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没有哭。他手里攥着那枚铜哨,攥了一整天。晚上,他试着吹了一下,吹不响。
他爹的忌日是后天。陈砚声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去学堂敲钟。钟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的木窗,穿过县城的瓦檐,落进井里。井没有回声。
上午的课,他讲的是“信”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信”字,问学生:“这个字,念什么?”
“信!”
“信是什么?”
“是信!”一个学生说,“寄信的信!”
“还有呢?”
“是相信的信!”另一个学生说。
陈砚声点点头:“信,是人说的话。人说话,要有信。说过的话,要算数。”
他顿了顿,说:“有时候,人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那这封信,还算不算信?”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举手:“先生,没寄出去的信,不算信吧?”
陈砚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遗信。”
“这两个字,念‘遗信’。”他说,“遗留的信。一个人死了,留下一封信,没寄出去。这封信,算不算信?”
学生们沉默了。陈砚声没有解释。他放下粉笔,说:“今天放学后,你们回家,问问你们的爹娘,家里有没有没寄出去的信。”
放学后,陈砚声没有回家。他去了街上。
他走过文明理发店,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还在门口喊:“剪辫子!民国了!剪辫子!”他走过杂货铺、布庄、药铺,走到街尾,在裁缝铺前停下来。门板上的粉笔字还在:“林记裁缝,做衣补衣,童叟无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推门进去。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正在踩机器。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小马在跑。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砚声,停下手里的活:“陈先生。”
“林裁缝,”陈砚声说,“明天是我爹的忌日。”
林裁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缝纫机上的针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你认识我爹,对吧?”
林裁缝没有回答。
“你认识我爹。”陈砚声说,“我爹给你带过话。他叫你‘林兄’。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裁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说:“你爹,是我以前的先生。”
陈砚声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在你爹的私塾里读过书。”林裁缝说,“那时候,你爹还没中举。他在县城东边开了一间私塾,教十几个学生。我是其中之一。”
“后来呢?”
“后来你爹中了举,私塾就不开了。学生都散了。我去学了裁缝,做了这一行。”
“你和我爹,后来还有来往?”
“有。”林裁缝说,“你爹常来我铺子里坐坐。他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坐半个时辰,有时候坐一个时辰。坐完了,就走了。”
“他为什么来?”
林裁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缝纫机,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爹心里有事。他没人可说。”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裁缝铺里,看着林裁缝。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你爹死前一天,来过我这里。”林裁缝说,“他坐了很久,比平时都久。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林兄,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如果我不回来了,你帮我照拂砚声。’”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这句话。
他爹说:“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
他爹去的地方,是枣树。
他爹知道他要死了。
他爹在死前一天,来见林裁缝,托他照拂自己的儿子。
他爹说:“勿使其缄默如吾,亦勿使其发声如吾。”
他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林裁缝。
林裁缝选择了沉默。
陈砚声走出裁缝铺,站在街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夜色里。
他放下哨子,看着黑暗的街道。他忽然想,他爹在死前一天,来见林裁缝,说了那句话。他爹知道他要死了。他爹没有逃,没有挣扎。他爹只是来见了一个朋友,托付了一件事,然后回家,挂在了枣树上。
他爹是平静地死的。
他爹是安排好了一切,才死的。
他爹唯一没安排好的,是他。
他爹不知道他该沉默,还是该发声。
他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他。
第二天,陈砚声起得很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是林裁缝做的那件。他洗了脸,梳了头,把铜哨揣进口袋,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过豆浆摊,卖豆浆的老头正在生火,炊烟在晨光里升腾。他走过文明理发店,招牌在风里晃着。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没有吹哨。他站着,像他爹一样,沉默地站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家的时候,陈母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
“娘,”他说,“我去给爹上香。”
陈母没有回答。她坐在堂屋里,像一尊泥塑。
陈砚声走到父亲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在晨光里升腾。他看着父亲的牌位,看着那行字:“先考陈公讳文澜之灵位。”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说:“爹,我吹响了你的哨子。”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爹,我听见了井里的声音。”他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回音。”
他站在牌位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爹,你留给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我不知道该沉默,还是该发声。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说:“我教的学生,昨天都去井边听了声音。他们听见了风声、水声,还有人说,什么都没听见。我告诉他们,听见了声音,也听见了没有声音,都算听见了。”
他停下来,看着父亲的牌位。香烟袅袅,在晨光里升腾。
“爹,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发声。但我知道,我的学生,他们在听。”
他走出堂屋。陈母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喝了。
“娘,”他说,“爹死的那天早上,他喝了粥吗?”
陈母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喝了。喝了一半,放下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粥,喝完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说:“我去学堂了。”
他走出门。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到学堂门口,解开钟绳,拽了三下。钟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的木窗,穿过县城的瓦檐,落进井里。
井没有回声。
他走进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说:“昨天,我让你们回家问爹娘,家里有没有没寄出去的信。你们问了吗?”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举手:“先生,我问了。我娘说,没有。”
另一个学生说:“我爹说,他写过一封信,没寄出去,后来烧了。”
“为什么烧了?”
“我爹说,写了,没寄,就是没用了。留着占地方。”
陈砚声点点头。他说:“有时候,写了信,没寄出去,不是没用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寄。”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寄。”
“这个字,念‘寄’。”他说,“寄信的寄。寄,是把一样东西,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有时候,一样东西,你想交出去,但不知道交给谁。那这个东西,就一直在你手里。”
他放下粉笔,说:“今天,你们写一封信。写给谁都可以,写什么都行。写完了,不用寄出去。放在自己那里。”
学生们看着他,似懂非懂。一个学生问:“先生,写什么都可以吗?”
“写什么都可以。”他说,“写你想说的话。写你不敢说的话。写你说了也没人听的话。都写下来。”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想,他爹写的那封信,是不是也是这样,写完了,放在自己那里,没有寄出去?
他爹把信留给了他。
他爹把问题留给了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回答。但他知道,他的学生,正在写信。
放学后,陈砚声没有回家。他去了县署。
他站在县署门口,看着那两面旗,五色旗和县署的旗,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周科员坐在偏房里,正在看文件。他看见陈砚声进来,愣了一下:“陈先生?”
“周科员,”陈砚声说,“我想问一件事。”
周科员放下文件,看着他:“什么事?”
“陈小满他爹,欠的捐,是多少?”
周科员沉默了一下,说:“陈先生,这不是您该问的事。”
“我知道。”陈砚声说,“但我问了。”
周科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缓缓开口:“三块大洋。”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我替他交了。”
周科员看着那三块大洋,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您这是何苦?”
“他儿子还要上学。”陈砚声说。
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县署,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面旗。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风里。
他放下哨子,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母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娘,”他说,“我今天,替陈小满他爹交了捐。”
陈母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你哪来的钱?”她问。
“我的薪水。”
陈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娘,”陈砚声说,“爹在信里说,勿使其缄默如吾,亦勿使其发声如吾。我不知道我该缄默,还是该发声。但我知道,陈小满他爹,不该因为三块大洋,被关在县署里。”
陈母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缝补着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陈砚声没有再说话。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枕边。铜哨在黑暗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井底有一枚铜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冬天。他够不到那枚哨子。他拼命伸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他坐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他忽然想,他爹说的回音,也许不是井里发出来的。
他爹听见的,可能是别的声音。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那枚铜哨还在。
他爹在信里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