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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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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陈砚声走进教室,发现学生们比平时安静。他放下教案,问:“怎么了?”
一个穿短褂的男孩站起来,说:“先生,我们昨天去井边听了。”
他问:“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风声。”一个学生说。
“我听见水声。”另一个说。
“我什么都没听见。”第三个说。
陈砚声点点头:“很好。你们听见了声音,也听见了没有声音。这都算听见了。”
一个学生问:“先生,您听见过井里的声音吗?”
陈砚声沉默了一下,说:“我还在等。”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等”字。他问学生:“这个字,念什么?”
“等!”
“等待的等。”他说,“有时候,声音是要等的。”
他刚说完,教室门口出现一个人。穿灰色制服,戴一顶帽子,是县署的差役。差役站在门口,说:“陈先生,县署请您去一趟。”
学生都看着他。他放下粉笔,说:“你们先自习。”
他跟着差役走了。走过操场时,他看见沈督学的黄包车停在门口。他没有停下。
县署在县城中心,旧衙门改的。他走进大门,穿过一道天井,被领进一间偏房。屋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戴圆框眼镜,三十来岁,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男人站起来,客气地笑:“陈先生,请坐。”
陈砚声坐下来。男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
“陈先生,”男人开口,“我姓周,在县署做事。今天请您来,是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什么事?”
周科员笑了笑,说:“陈先生,听说您在学堂里,给学生讲了一些……不太合适的内容?”
“我讲了什么?”
“您让学生去井边听声音。”周科员说,“还讲了童养媳的事。”
陈砚声没有说话。
周科员说:“陈先生,您是教书先生,您有学问,我们尊重您。但学堂是教书的地方,不是议论时事的地方。您讲的那些,传出去,对您不好,对学堂也不好。”
陈砚声说:“我讲的是‘人’字和‘声’字。”
周科员笑了一下:“陈先生,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陈砚声没有说话。
周科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陈先生,您父亲当年的事,县里是有记录的。您父亲是个有学问的人,但——他太较真了。较真的人,活不长。您还年轻,您还有前程。别把自己活成您父亲的样子。”
陈砚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县署。
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两面旗,五色旗和县署的旗,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学堂,走进教室。学生们还在自习,安安静静的。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忽然说:“今天不讲课了。你们把昨天在井边听到的,写下来。”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问:“先生,写什么?”
“写你们听见了什么,没听见什么。写井里的声音,也写井边的声音。写你们想到什么,都可以。”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忽然想,他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想说什么,又没说?
放学后,陈砚声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他爹留给他一枚吹不响的哨子,他花了十六年才吹响。然后他发现,他爹还留了一枚哨子,塞着纸,纸上写着“勿学吾”。然后他又发现,他爹还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
他爹遗下的,不是一枚哨子,是一个声音。
他拿起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出窗外。
他放下哨子,看着窗外。院子里空无一人。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想,他爹在信里说:“吾尝以哨试之,哨响,井中似有应者。”
他爹试过。他爹吹响了哨子,井里有了回应。
他爹听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穿过操场,从学堂后门出去,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掏出铜哨,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母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面前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
陈砚声走过去,坐下来:“娘,你拆了?”
陈母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爹的忌日,是后天。”
陈砚声没有说话。
陈母说:“你爹死前,把这封信交给我,说:‘这封信,等砚声该知道的时候,再给他。’我问:‘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你爹说:‘等他开始问问题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最近,一直在问问题。”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叠得整齐。他展开,看见他爹的笔迹,力透纸背:
“文澜顿首。林兄台鉴:见字如面。吾近日闻井中有声,初以为幻听,然数日不去,声犹在耳。吾尝以哨试之,哨响,井中似有应者。吾不敢再试。吾知此声非井中之声,乃吾心中之声也。吾半生缄默,以为可保平安,然平安非缄默可得。吾今知矣,然已晚矣。吾子砚声,性近吾,吾恐其步吾后尘。吾尝遗其一哨,嘱其勿失。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吾望其终能吹响此哨,发吾未发之声。然吾又恐其发声而招祸。吾心乱矣。林兄,吾今唯有托汝:若吾有不测,望兄照拂砚声,勿使其缄默如吾,亦勿使其发声如吾。此信,吾不知当寄否。吾思之再三,终不能决。文澜顿首。”
陈砚声看完信,没有动。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封信,像拿着一枚铜哨。
他爹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
他爹说:“吾望其终能吹响此哨,发吾未发之声。”
他爹说:“然吾又恐其发声而招祸。”
他爹的心乱了。
他爹不知道,他应该发声,还是应该沉默。
他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他。
陈砚声放下信,看着陈母:“娘,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林兄。”陈母说,“你爹生前,有一个姓林的朋友。但我不知道是谁。”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想起林裁缝。林裁缝姓林。但林裁缝是裁缝,他爹是举人。他们怎么会是朋友?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出门。夜已经深了,街上没有人。他走到街尾,在裁缝铺前停下来。门板上的粉笔字还在:“林记裁缝,做衣补衣,童叟无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没有点灯,黑暗里,林裁缝坐在缝纫机前,像一尊泥塑。
“林裁缝。”陈砚声说。
林裁缝没有回答。黑暗里,只有缝纫机上的针脚,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你认识我爹吗?”陈砚声问。
林裁缝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认识。”
“他给你写过信?”
“没有。”林裁缝说,“他托人带过一句话。”
“什么话?”
林裁缝没有回答。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泥塑。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爹说:‘林兄,我若有不测,望你照拂砚声。勿使其缄默如吾,亦勿使其发声如吾。’”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这句话。
他爹说:“勿使其缄默如吾,亦勿使其发声如吾。”
他爹不想让他沉默,也不想让他发声。
他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他,也留给了林裁缝。
林裁缝选择了沉默。
陈砚声走出裁缝铺,站在街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
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夜色里。
他放下哨子,看着黑暗的街道。他忽然想,他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他,但他不想把这个问题留给别人。
他不想像他爹一样,把问题留给儿子。
他想自己回答。
他走回家。陈母还坐在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她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娘,”他说,“后天,爹的忌日,我想去井边坐坐。”
陈母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缝补着一件旧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娘,”他又叫了一声,“爹在信里说,他听见了井里的回音。”
陈母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你爹听见的,”她说,“不是井里的声音。”
“那是什么?”
陈母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线在灯光里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陈砚声没有再问。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枕边。铜哨在黑暗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井底有一枚铜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冬天。他够不到那枚哨子。他拼命伸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他坐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过豆浆摊,卖豆浆的老头还没出摊。他走过文明理发店,招牌在风里晃着。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他忽然想,他爹说的回音,也许不是井里发出来的。
他爹听见的,可能是别的声音。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那枚铜哨还在。
他爹在信里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
他爹遗下的,不是一枚哨子,是一个声音。
一个他爹没来得及发出的声音。
他爹把这个声音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