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35、第二次塔罗会（下） 沙利叶安静

　　沙利叶安静地倚靠在高背椅深处，纯黑的长风衣下摆平顺垂落。他的视线在右眼眶处那枚冰凉的水晶单片眼镜掩映下，沉静地环视了一圈古老的青铜长桌。

　　长桌最上首，愚者先生那句关于材料与委托的垂询余音未散。在正义小姐与倒吊人习惯性等待的空当里，沙利叶双手平放在青铜桌沿上，嗓音平缓低沉地打破了静默：

　　“我需要求购两样材料。”

　　灰雾之上的恢弘神殿内，这道平静的嗓音清晰传开。沙利叶微微侧头，神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福根之犬的一对眼睛，以及一百毫升福根之犬的血液。”

　　略微停顿了一拍，沙利叶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掠过长桌上方翻滚的灰白雾气，语气从容地补充了一句：

　　“福根之犬，源堡的看守者，几个纪元来一直守着那份源质。”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空旷巨大的神殿内仿佛骤然凝滞了一瞬。

　　长桌斜对面的“正义”奥黛丽眼眸微微睁大，碧绿的瞳孔里写满了纯粹的茫然。对于这位刚拿到“观众”配方、甚至尚未踏入非凡门槛的年轻小姐而言，“福根之犬”完全是个闻所未闻的怪异生物，而“源堡”与“源质”这两个词汇，更是彻底超出了她目前所能接触到的神秘学认知边界。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两个词带着一种沉重、古老而神秘的质感，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将视线投向了对面的倒吊人。

　　而坐在斜对面的“倒吊人”阿尔杰，整个人则在无声中陷入了一种极深的僵硬与骇然。

　　作为常年在海上漂泊、掌握着诸多古老隐秘传闻的风暴教会船长，倒吊人对高序列与古老历史的敬畏远超常人。在听到“福根之犬”这个名称时，他的瞳孔便急剧收缩，隐约意识到这绝非寻常中低序列能够染指的非凡生物；而当沙利叶口中吐出“源堡的看守者”“几个纪元”“源质”这些词汇时，倒吊人按在桌沿上的粗糙手指猛地扣死在青铜台面上，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那是触及了世界本源与神明隐秘层级的古老密辛。

　　倒吊人深埋着头颅，眼角余光甚至不敢多看上首一眼，只在心底疯狂掀起惊涛骇浪——坐在他对面的这位高塔先生，果然是一位活过了漫长岁月、甚至对神灵级别的源头隐秘如数家珍的可怖存在。对方漫不经心抛出的随口补充，已然将这场聚会的层次粗暴地拔高到了凡人难以想象的渊薮。

　　而在青铜长桌最上首，笼罩在浓重灰雾深处的“愚者”克莱恩，身躯在宽大的高背椅里微微绷紧了一刹。

　　“源堡”...

　　“几个纪元来一直守着那份源质”...

　　灰雾下的克莱恩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作为一个今早才刚刚服下“占卜家”魔药、靠着这片神秘灰雾强撑场面的现代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脚下这座恢弘宫殿与无垠灰雾的异样。而在这一刻，高塔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名字，竟然直接点破了这片灰雾空间的本质称谓，甚至连带着揭示了几个纪元以来的看守因果。

　　难道这位高塔先生早就看出了这里的底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属于更高层次伟大存在的日常交流？

　　强烈的震惊与心虚在心头翻滚，但克莱恩凭借着优秀的演员素养与灰雾的遮蔽，硬生生维持住了后倚高背椅的随性姿态。他交叠在长桌下方的双手无声攥紧又松开，没有显露出半点慌乱，只是将那份深沉的威严继续笼罩在虚幻的雾气之中。

　　“福根之犬...”倒吊人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恭敬地低声开口打破了窒息般的沉寂，“非常抱歉，高塔先生。在狂暴海与苏尼亚海的航路上，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生物的确切踪迹，更不曾掌握它的任何残留物。”

　　奥黛丽也跟着轻轻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又带着敬畏地小声说道：

　　“我也完全没有听说过...高塔先生，如果我在贝克兰德的某些隐秘圈子里打听到相关的传闻，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青铜长桌上空，灰雾缓缓盘旋，长桌两侧的视线在无声的试探与震撼中悄然沉淀。

　　沙利叶安静地倚靠在高背椅深处，纯黑的长风衣下摆纹丝不动。他垂下视线，右手食指极慢地在冰凉的青铜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福根之犬作为“古代学者”的核心材料，世俗与狂暴海难以寻觅完全在预料之中。但既然长桌上首那位尚在蹒跚学步的愚者未来必将踏上这条途径，过度的欺诈与试探若在日后被清算，反倒会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迎着长桌两侧探询的视线，沙利叶微微侧头，单片眼镜在冷淡的雾气中泛起一抹深邃的暗芒。他的嗓音平缓低沉，再次打破了殿堂内的沉寂：

　　“无妨。”

　　他停顿了半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长桌最上首那道模糊的身影，语气从容地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在之后的见闻中，能提供关于‘福根之犬’的确切线索，或是拿到对应的主材料...”

　　沙利叶双手平放在青铜桌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

　　“我的手上，恰好有‘占卜家’途径的序列2配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分，字句清晰地敲在长桌上：

　　“以及...‘占卜家’序列2主材料的线索。”

　　这句话吐出的瞬间，整座恢弘的青铜长殿仿佛彻底凝固。

　　坐在斜对面的“倒吊人”阿尔杰，原本前倾的身躯骤然僵住，按在青铜台面上的十指猛地向内蜷缩，指关节与金属摩擦发出极轻微的钝响。

　　序列2。

　　那是站在非凡顶点、被称为“天使”的人间神话。

　　作为风暴教会的海上老手，倒吊人深知正统教会对待高序列配方的严密封锁——别说是序列2，哪怕是一份序列5的魔药配方，都足以让一位教会主教付出毕生的忠诚与功勋去换取。而眼前这位戴着单片眼镜的高塔先生，竟随口将一份天使位格的配方与主材线索当作了悬赏非凡生物的报酬。那种随手拨弄神明阶梯的轻描淡写，彻底击碎了倒吊人此前的一切心理防线，让他眼底只剩下对无底深渊般的本能敬畏。

　　长桌对面的“正义”奥黛丽同样屏住了呼吸。虽然她刚刚才拿到“观众”序列9的配方，但耳濡目染的上流社会传闻与倒吊人方才的科普，足以让她明白数字越小意味着越发不可思议的奇迹与权柄。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姿，双手在胸前交叠，碧绿的眼眸中既有对古老隐秘的惊叹，又有面对不可知高位者时的战战兢兢。

　　而在青铜长桌的最上首。

　　重重翻滚的灰白雾气之下，克莱恩·莫雷蒂靠在高背椅上的脊背瞬间绷紧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占卜家途径......

　　序列2......

　　今天早上在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地底炼金室里，老尼尔才郑重其事地将一瓶名为“占卜家”的魔药递到自己手中。而现在，这位神秘莫测的“高塔”先生，不仅一口道破了脚下灰雾属于“源堡”的本质，甚至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自己所走途径的天使阶梯配方。

　　克莱恩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僵直了一瞬。但他极力调动着所有理智，将这股席卷身心的狂澜硬生生压制在心底。不能失态，绝不能在灰雾之上露出一丝属于初学者的慌乱。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模糊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克莱恩维持着向后倚靠的从容姿态，交叠在青铜长桌下的右手缓缓松开，以一种漠然俯瞰人世的悠远口吻，打破了殿堂内的死寂：

　　“很诱人的报酬。”

　　愚者平淡的声音自层叠雾气深处传出，听不出情绪起伏，随后这位不可知的主宰指尖微抬，将长桌上的凝滞自然化解：

　　“关于材料与线索的交换，等价即可。”

　　倒吊人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以手按胸，将头颅埋得更低：“我会动用我在海上的所有渠道留心这方面的传闻，高塔先生。”

　　奥黛丽也跟着轻轻颔首，碧绿眼眸中泛着敬畏，认真地记下了这笔交易的前置。

　　青铜长桌的古老纹路上，灰白雾气如水波般静谧回旋。在材料与配方的冲击沉淀之后，长桌两侧的视线重新汇聚，等待着这场聚会后续的流转。

　　沙利叶微微抿了抿薄唇，右手搭在扶手边缘，神情淡漠无波。单片眼镜在清冷的光线下折射出微细的寒芒，透过镜片，他的视线平静而深邃地投向了灰雾深处。

　　那句抛出“占卜家序列2配方”的悬赏还在这座宏伟空旷的殿堂内留着无声的回响。斜对面的“倒吊人”阿尔杰低垂着头，按在青铜桌面上的指掌依旧紧绷，显然尚未从天使位格的重压与震撼中彻底抽离。长桌对面的“正义”奥黛丽则悄悄抿着嘴，双手交叠，碧绿的眼眸在灰雾与高塔之间流转，保持着属于贵族小姐的克制与惊叹。

　　而在长桌最上首，翻滚的灰雾之下，克莱恩·莫雷蒂保持着向后靠着的坐姿，双手平稳交叠在身前，没有显露出半点慌乱。

　　作为执掌源堡、却在今早才刚刚服下序列9“占卜家”魔药的初学者，克莱恩显然在极力消化方才听到的一切。沙利叶心中很清楚，自己方才点破的不仅是源堡的本质，更是一记沉重得无法忽视的直击——克莱恩需要占卜家途径后续的指引，需要高序列的指引，而眼前这个戴着单片眼镜、深不可测的高塔，正随手摆出了一道横跨凡人与神明的阶梯。

　　这是一场豪赌。

　　沙利叶抬手，指腹在单片眼镜光滑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在赌克莱恩的心思。按照原有的轨迹，克莱恩要到7月9日才会真正摸索出灰雾之上的献祭与赐予仪式，而在那之后，源堡才真正具备了作为隐秘物资流转枢纽的功用。

　　等到克莱恩掌握了献祭与赐予的法则，面对这位开出天使级筹码、身份超然而危险的高塔，上首的存在是会借由祈祷与仪式，尝试在暗中搜集到灰雾边缘的福根之犬材料后直接“赐下”以换取配方？还是说，源于谨慎与防备的天性，克莱恩会选择将这笔交易无限期搁置，直到九月末那个名为世界的假人席位被真正开辟出来，才敢借由眷者的外壳与高塔进行实质性的接触？

　　灰雾在长桌上空低回流转，没有神谕降下，也没有多余的承诺。

　　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并未就“序列2配方”继续深谈，只是在数息漫长的沉寂之后，指尖在古老的青铜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声。

　　“咚。”

　　沉闷悠远的回响荡开，驱散了长桌两侧残存的凝滞。

　　灰雾深处，愚者平缓而从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淡然地将话题拨回了聚会的常规轨道：

　　“关于罗塞尔日记的搜集，亦是长期的委托。”

　　随后，上首那道模糊的身影微微侧头，俯瞰着青铜长桌的两端：

　　“在座的各位，是否还有其他需要交流的事项？”

　　正义小姐与倒吊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微微欠身，等待着会议进入最后的流转。

　　沙利叶靠在象征“高塔”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叠于腹前，保持着彻底的缄默。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平顺垂落。他没有再多言半句，只是安静地将主导权完全交回给长桌最上首的那道身影。

　　斜对面的倒吊人阿尔杰在深吸了一口气后，似乎终于强行压下了方才听闻天使级配方带来的惊涛骇浪。他稍稍直起腰背，粗糙的手指扣在青铜桌沿上，将目光转向正对面的正义小姐，沉声开口：

　　“既然没有其他高位材料的交易，那么按照此前的惯例，我们可以交换一些现实的情报。”

　　倒吊人略微停顿了一拍，用一种老练且带着海风腥咸感的口吻继续说道：

　　“最近的海上并不平静。弗萨克帝国与鲁恩王国的铁甲舰在间海与狂暴海边缘频频调动，各大海盗船队都在收缩航线。另外...关于安提哥努斯家族，也就是‘占卜家’途径在第四纪的著名隐秘血脉，他们当年的彻底覆灭，背后正是由黑夜女神教会亲自推动的。”

　　说到这里，倒吊人的视线隐蔽地掠过长桌上首，像是在向愚者致意，又像是在观察高塔先生是否会对这个第四纪的古老名字有所反应。

　　长桌对面的“正义”奥黛丽也轻轻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眸。她将方才关于高序列的震撼小心地收拢进心底，维持着优雅矜持的贵族坐姿，清脆欢快地分享起贝克兰德上流社会的动向：

　　“在鲁恩王国的内阁与贵族院里，近期由于南大陆殖民地战争的军费亏空，保守党与新党正在激烈争吵。不少贵族与大臣都在提议进行官僚系统的考核改革，试图打破传统的恩赐官职制度...不过具体的草案还在秘密起草阶段。”

　　长桌两侧的信息在平缓的语调中交错推进，逐渐步入尾声。正义小姐与倒吊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提出新的议题，大殿内重新归于庄严的肃穆。

　　长桌最上首，笼罩在层叠灰雾深处的愚者先生轻轻敲击了一下青铜扶手。

　　“咚。”

　　沉闷悠远的回响在空旷的穹顶下荡开，将所有人的视线再次引向上首。

　　愚者那平缓而从容的嗓音穿透重叠的雾气，俯瞰着整张长桌：

　　“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吧。”

　　“遵从您的意志，愚者先生。”正义小姐立刻站起身，恭敬而优雅地提裙行礼，倒吊人亦随之抚胸低头致意。

　　沙利叶安静地坐在高背椅上，迎着上首扫来的目光微微颔首。

　　深红色的虚幻光芒骤然自脚下升腾而起，如水流般包裹住视线。宏伟的石柱、浩瀚的灰雾与古老的青铜长桌在瞬间拉远、模糊，化作旋转的光晕迅速退去。

　　强烈的失重感转瞬即逝。

　　......

　　起居室内的光线昏黄泛灰，带着干燥的木头与细微焦煤气味。

　　沙利叶在坚硬的木椅上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的厚绒窗帘严密地合拢着，将乔伍德区午后沉闷的煤烟大雾完全阻隔在外,整整一万枚纯金铸币依然安静地贴身收纳在风衣内侧暗袋中。

　　墙壁外侧隐约传来隔壁房客下楼的皮鞋声，整座贝克兰德的大雾在下午四点的前后正一点点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