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34、第二次塔罗会（上） 希尔斯顿区

　　希尔斯顿区的浓雾在接近正午时泛出沉闷的黄白色。沙利叶走出票务代售所，在街角随手招停了一辆挂着防雨帆布帘的四轮双马出租马车。车夫甩响皮鞭，车轮碾过湿泞的碎石路，穿过喧闹的市政干道，一路向乔伍德区平稳驶去。

　　回到短租公寓二楼，沙利叶反手插死房门插销，拉严了双层厚绒窗帘，将外界连绵的焦煤气味与市井杂音完全阻隔在玻璃之外。

　　屋内陈设冷清而整洁。沙利叶脱下深灰宽檐软呢帽与纯黑长风衣，将随身物品一一规整，坐在起居室的圆桌前闭目养神。体内的非凡灵性如平缓的水流般收束平复，骨髓深处的虚幻时之虫在静谧中规律微颤。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没有钟表滴答声的卧室内，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三点整，一股无法抗拒却又无形无质的宏大牵引力骤然自无垠的高处降临。视线中的桌椅与墙壁瞬间模糊、虚化，化作深红色的粘稠光芒，将沙利叶整个人完全吞没。

　　失重感转瞬即逝。

　　当双足与实物重新接触时，周围已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灰白雾气。头顶耸立着宏伟雄壮的巨人宫殿穹顶，粗大斑驳的石柱支撑起深邃的虚空，青铜长桌在静寂中横跨两端。

　　沙利叶低头打量，自己依然穿着那身纯黑长风衣，右眼眶处冰凉的水晶单片眼镜稳固贴合，高背椅背面浮现出一座带有复杂几何线条的“高塔”虚影。

　　青铜长桌的另一侧，两团深红光芒伴随着沙利叶的凝实几乎同时腾起、消散。

　　金发耀眼的正义小姐与深蓝发色粗犷的倒吊人先生各自在靠背椅上显形。正义小姐站起身，提着裙摆向上首极具礼貌地行礼，清脆优雅的嗓音在空旷神殿内回荡：

　　“下午好，愚者先生～”

　　坐在长桌最上首、笼罩在重重灰雾深处的愚者先生轻轻颔首，姿态依旧带着俯瞰世间的随意与深沉。

　　紧接着，倒吊人阿尔杰向着上首抚胸致意，随后转向上周约定好的正义小姐，低沉而清晰地开口道：

　　“正义小姐，按照约定，这是属于你的‘观众’配方。”

　　青铜长桌上光影微闪，一张写有密密麻麻墨迹的羊皮纸虚影浮现在正义小姐面前。正义小姐眼眸微亮，仔细端详着那份来自心理学源头的非凡配方，随后微笑着欠身致谢。

　　沙利叶安静地靠在高背椅深处，双手平稳交叠在身前。他的视线在右眼单片眼镜的冰冷掩映下，平静地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正在努力消化非凡常识、洋溢着贵族单纯热忱的正义，谨慎防备、在字句间反复权衡的倒吊人，以及最上首那位刚刚服下“占卜家”魔药、正借助巍峨神殿隐秘维持着威严的愚者。

　　正义小姐收好配方后，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与倒吊人交流起鲁恩王国内阁近期的政局动荡与海军预算，倒吊人则分享了海上的某些风暴传闻以及常规掌握魔药的技巧。

　　讨论的间隙里，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指尖在古老的扶手上轻扣了一下。空旷的殿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聚焦向上首。

　　“作为这次聚会的报酬，”灰雾深处传来愚者平缓而从容的声音，嗓音穿透重叠的雾气，“我需要你们帮我搜集罗塞尔大帝生前留下的日记，哪怕只是一页残篇。”

　　随后，那位神秘的主持者微微侧首，语气淡然地补上了一句带有启示性质的指引：

　　“另外，正义小姐，倒吊人先生，以及高塔先生...关于魔药的掌握，记住一句话：魔药的名称，不仅仅是象征，更是‘扮演’的核心。”

　　“扮演”这个词落下的刹那，倒吊人阿尔杰的肩膀猛地一震，深蓝色的发丝下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思索。

　　长桌上首的灰雾微微泛动，愚者的视线似是不经意般，缓缓移向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高塔。

　　沙利叶保持着彻底的缄默，右手搭在扶手边缘，神情淡漠而收敛。卡在右眼眶的水晶单片眼镜在清冷微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冷芒，借由“解密学者”洞悉入微的本能，长桌两侧那两道虚幻身影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被细致无遗地拆解、映入眼底。

　　长桌上首，愚者先生那句关于“扮演”的淡然启示尚在空旷的神殿内回荡。

　　斜对面的“倒吊人”阿尔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僵硬的紧绷。

　　在听到“扮演”一词的瞬间，他宽阔厚实的肩头猛烈抽搐了一下，搭在青铜桌沿上的粗糙手指骤然扣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色的下压弧度。透过深蓝发丝的遮掩，倒吊人的下颌线条绷得如同一块风干的硬木，目光死死钉在斑驳的青铜桌面上，瞳孔在微不可察地剧烈收缩。

　　作为一名常年在风暴教会底层摸爬滚打、熟知教会严苛晋升戒条的海上老手，倒吊人深知正统非凡者对抗魔药失控所依赖的唯有漫长的审查、虔诚的祈祷以及精神的硬抗。而此刻从长桌上首轻描淡写吐出的这个词汇，正在粗暴地撕裂他固有的神秘学认知——那不是单纯的“掌握”，而是一条完全相悖、甚至带着亵渎意味的捷径。

　　沙利叶的目光平缓掠过，清晰地捕捉到倒吊人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极度震惊、贪婪与极度恐惧撕扯下才会出现的本能吞咽。紧接着，倒吊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角余光带着极深的戒备与试探，迅速向上首笼罩在灰雾中的愚者瞥去，随后又隐蔽地扫了一眼正对面的正义小姐与始终端坐不动的高塔。在发现高塔依旧冷定如石雕、甚至嘴角连一丝嘲讽的弧度都未曾施舍时，倒吊人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睑，以手按胸，将那份惊涛骇浪强行按死在粗粝的面孔之下。

　　而在长桌的另一侧，“正义”奥黛丽的反应则完全处于另一个极端。

　　对于这位尚未真正踏入非凡门槛、成长于霍尔伯爵府温室中的贵族少女而言，所谓非凡者面临的失控深渊与教会严酷的掌握法则，都不过是纸面上的恐怖传说。她并未像倒吊人那样意识到“扮演”背后颠覆性的分量，反而被这个词汇本身所蕴含的浪漫与神秘感所吸引。

　　沙利叶看见这位金发少女那双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里点燃了微小的星火。她的下颌微微抬高，唇角不自觉地抿出一抹雀跃而克制的弧度，双手在长桌下方轻轻交叠，两只纤细的手指轻快地互相碰了碰——那是贵族小姐在社交舞会上偶遇心仪的猎物、却又必须维持体面仪态时的下意识动作。

　　“扮演...‘观众’......”

　　奥黛丽在心底低声呢喃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微扑闪。在她的感知里，这简直是一项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优雅游戏：不必像粗鲁的海盗那样去风浪里搏杀，只需像坐在皇家歌剧院的包厢里一样，端着红茶，冷静审视世俗名利场中各色人物的虚伪与欲望。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热忱与对未知的向往，在灰雾掩映下毫无防备地铺展着。

　　上首的愚者先生保持着后倚高背椅的随性姿态，浓郁翻滚的灰白雾气遮挡了他的全部面容。

　　在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自高塔身上短暂停留后，长桌最上首传来了轻微的指关节叩击桌面声。

　　“咚。”

　　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在恢弘的神殿内荡开，将倒吊人纷乱沉重的思绪与正义小姐轻快的憧憬同时拉了回来。青铜长桌两侧重新陷入了一片肃穆的寂静。

　　灰雾深处，愚者平缓而低沉的嗓音穿透层叠的虚空，从容不迫地落向长桌两侧的成员：

　　“那么，在进入自由交流之前...”

　　那位不可知的主宰微微侧首，目光在青铜长桌的两旁缓缓扫过：

　　“关于这次的聚会，你们是否有需要出手、求购的材料，或是想要发布的委托？”

　　话音落下，殿堂内空出了一片清晰的停顿，长桌斜前方的正义小姐与对面的倒吊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姿，等待着长桌上可能出现的交易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