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24、问答游戏（上） 临河林荫道

　　临河林荫道上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塔索克河的水面在晨雾中缓缓平移，翻起灰白色的泡沫。

　　沙利叶手里的木勺轻轻刮过纸盒内壁，将最后一点带微苦香气的冰淇淋送进口中，任由甜味和冰冷在舌尖压下去。街沿经过一辆装满空铁皮牛奶桶的板车，木轮轧在湿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连贯的震颤，两个包着头巾的女佣提着菜篮从灌木另一头走过，低声抱怨着今早码头送来的鲱鱼又涨了半个便士。

　　他把空纸盒随手搁在长椅一角，双手插回长风衣的外兜，身子微微后靠，顺着深层意识的虚幻纽带，语调平缓地在心底开口：

　　“我有一些问题一直想问你。

　　“第一个，为什么你会盯上原先还是个中序列非凡者的‘我’，并把‘我’蛀成空壳？

　　“我口袋里的‘寄生者’特性，也是你塞进去的？”

　　问询顺着思维落入怀表内部，贴身口袋里的金属表壳泛起一阵极细微的冰冷震动，仿佛内里的齿轮正在慢速啮合。

　　几秒钟的停顿后，阿蒙那带着轻微调侃与看戏意味的年轻笑声，在沙利叶的脑髓深处慢悠悠地荡开：

　　“为什么？沙利叶，你问了一个任何稍微了解我的人都不会问的问题。

　　“在一座满是凡人和低阶非凡者的城邦里，忽然多了一个不仅长相和我惊人地相似，甚至连右眼都天然卡着一枚纯粹规则构成的单片眼镜的同途径小家伙...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对于一个喜欢到处寻找乐子的‘时天使’来说，这就像是在平淡无奇的旧书堆里，突然翻出了一张署着自己名字的空白借书卡。

　　“至于‘蛀成空壳’...

　　“你是不是对自己原身那点脆弱的承载力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先那个叫做沙利叶·瓦伦丁的年轻人，脑子里塞满了对晋升半神的狂热妄想，在地下赌场用那种拙劣得让人发笑的手段扮演‘盗火人’与‘窃梦家’。当我的分身随手撕开他的思维防线时，他的灵魂在直视我本体意象的第一个瞬间，就自己烧成了一摊灰烬。

　　“我甚至不需要去特意‘蛀蚀’，那具身体为了承受我的注视与同化，所有的原生记忆与人格就如同被暴晒的水洼一样蒸发得一干二净了。

　　“至于那个灰色铅盒里的‘寄生者’特性？

　　“那当然是我随手留下的甜点包装纸。既然要搭起一个有趣的舞台，总得给台上的演员留一点能够动起来的发条。

　　“只是我原本以为，苏醒过来的会是一个稍微清醒点的人偶分身，或者一个在疯狂边缘挣扎着向黑夜祈祷的残疾可怜虫...

　　“没想到，从里面爬出来的，是一个自以为全知、脑子里塞满了隐秘历史，甚至胆敢在廷根把真实造物主子嗣当包裹打包给‘愚者’的怪物。”

　　阿蒙的话语在思维回廊里微顿，怀表表壳传来一声清脆的咬合声，紧接着祂以那种纯粹的好奇与审视反问道：

　　“既然你提到了‘第一个问题’...

　　“那么，沙利叶，你剩下的问题，又是关于什么的？”

　　河畔的雾气逐渐被初升的日头晒淡，露出一根根错落的砖红烟囱，远处的蒸汽轮船拉响了悠长的汽笛。

　　沙利叶靠在微凉的硬木椅背上，垂着眼睫，看着脚下石板路的纹理，在心底斟酌着字句，尽可能让接下来抛出的试探显得像是一场学术性的闲谈：

　　“为什么都说我的脸长得像你？白银之国的人明明说你长得很普通，除了单片眼镜外没有任何记忆点...白银之国？”

　　他微微顿了顿，顺着那道无形的精神连线，将最深的那根钩子轻描淡写地送入怀表内部：

　　“你是不是有一个分身，在如今的白银城地牢待了四十多年？”

　　话音在思维的底层悄然散开。

　　贴身内袋里，那枚雕刻着缠枝藤蔓的镀银怀表原本稳定且规律的走针声，骤然凝固了。

　　发条没有跳动，齿轮没有咬合，连金属表壳散发出的微弱寒意都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仿佛整只机械表被凭空按进了凝固的时间缝隙之中。

　　整整五秒钟，长椅周遭除了林荫道远处马车轮毂碾过石板的杂音，没有任何声响在沙利叶的脑海中浮现。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一声极轻、极缓，却又透着难以言喻之荒谬与惊异的倒抽气声。

　　“嗒。”

　　紧接着，阿蒙那惯常带着戏谑与轻快的嗓音，在沙利叶的脑髓深处慢吞吞地回荡开来，但这一次，连祂语调深处那层漫不经心的伪装，都不可避免地裂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

　　“白银城...地牢？

　　“四十多年？”

　　怀表内部传出一阵细密急促的齿轮空转声，阿蒙在意识回廊里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先是带着错愕，随后演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沙利叶，我收回刚才那句评价。你不仅是个偷走别人因果的怪物，你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诞得多。

　　“神弃之地与外界隔绝了整整两千多年，除了黑夜与真实造物主那几个疯子偶尔在梦里或者遗迹里留点残渣，整个北大陆甚至没有一个人能说清那片被遗忘的废墟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而你...居然不仅知道白银城，还知道我在他们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避难所里当了四十多年的囚犯？”

　　阿蒙停顿了一下，怀表表壳的金属微凉感随之泛起一阵轻微的震颤，语调重新压回了那种冰冷而恶质的审视：

　　“至于长相的问题...

　　“那群整天在黑暗里跟怪物拼命、靠吃黑面草活命的狂化巨人后裔，脑子里除了挥剑和祈祷，还能记住什么？

　　“当一个‘偷盗者’站在凡人面前的时候，他的五官究竟是深刻还是普通，完全取决于他想让对方记住什么。凡人所看到的‘平平无奇’，不过是因为我随手偷走了他们对我容貌的辨识概念，只给他们的大脑留下了那枚水晶单片眼镜作为恐惧的烙印而已。如果连一个走在路上的小偷都需要被每个人清清楚楚记住长相，那这条途径的高序列未免也太失败了。

　　“但你不一样，沙利叶。”

　　怀表深处的发条缓缓收紧，阿蒙的嗓音贴着沙利叶的星灵体边缘回荡，带着浓郁的探究与玩味：

　　“你身体里蠕动着的是最纯正的时之虫。当我的本体概念在你的皮肉与骨骼上烙下痕迹的时候，那些被凡俗遮蔽的欺诈面纱就不起作用了。你身上的五官轮廓，本就是神话生物在物质世界呈现时的某种真实投影。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

　　“白银城地牢里的那个‘我’，甚至连我自己放在贝克兰德的大多数分身，平时都懒得去同步他的日常琐事。毕竟整整四十多年，看那群可怜虫在绝望里挣扎，除了消磨时间，并没有太多新的乐子。

　　“你是怎么知道他在那里的？

　　“那位高坐在灰雾之上的‘愚者’，难道已经把手伸进了神弃之地，甚至在迷雾的长桌上，向你展示了白银城的祈祷画面吗？”

　　阿蒙的话语在思维回廊中落定，怀表的指针重新恢复了细密严丝的咔哒声，安静等待着沙利叶的回应。

　　晨光彻底穿透了乔伍德区上空的薄雾，照在临河公园空旷的长椅前，对岸圣乔治区高耸的工业烟囱已经开始吐出浓浊的黑烟。

　　沙利叶靠在墨绿色的木椅背上，微卷的黑发被扑面的冷风吹动，却没有伸手去压。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平缓地顺着精神连接回应了体内那枚怀表：

　　“‘愚者’先生的知识广度，远超您的想象。”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音落入思维深处，却像是一枚落入发条缝隙的硬物。

　　贴身内袋里，那枚雕刻着缠枝藤蔓的镀银怀表传来机括极轻微的颤动，紧接着，齿轮咬合的走针声在意识里回旋开来，带起阿蒙特有的轻笑：

　　“远超我的想象？

　　“沙利叶，你对那位‘愚者’的信任，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坚定得多。

　　“不过，一位隔着屏障与历史迷雾、连神弃之地的一举一动都能随意窥视的存在，却把一个连神话生物形态都没完全稳固的你当成眷者，甚至任由你深更半夜把真实造物主的神降容器当包裹一样献祭上去...

　　“如果不是那位存在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宽容与耐心，那就是祂所图谋的东西，远比几份残缺的高位特性要庞大得多。”

　　怀表深处的齿轮声渐渐沉下，阿蒙的声音随之压低，带着一贯的冷酷与探究：

　　“既然你觉得祂无所不知...那么，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在白银城地牢里待了四十多年的分身，你猜那位‘愚者’，有没有兴趣去跟他见上一面？

　　“神弃之地的那群狂化后裔，可是整整两千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了。如果那位高坐在灰雾之上的主宰愿意向他们投下注视，那座死寂的孤城大概会立刻掀起一场足以载入第三纪余波的狂潮吧。”

　　阿蒙的话语在思维回廊中自然收敛，表盘恢复了规律而细密的走针节拍。

　　河道上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蒸汽驳船正缓缓驶过，激起的暗黄色浑水拍打着岸边的护石。

　　沙利叶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长风衣口袋内，没有立刻接话。前方的林荫道上，三两名夹着皮包的年轻职员加快脚步走向桥头的公共马车站，金属鞋掌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天色已经完全放亮，这个充斥着剧变与秘密的夜晚终于彻底退场，贝克兰德白昼的喧嚣正沿着街道一寸寸蔓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