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25、问答游戏（下） 河风拂过临

　　河风拂过临河林荫道，枯黄与深绿相间的树叶在头顶发出干燥的摩挲声。对岸工厂区的烟囱不断喷吐出浓重的黑烟，与晨曦浑浊地搅在一起，在塔索克河的浑水上投下一层灰蒙蒙的油光。

　　沙利叶靠在微凉的硬木长椅背上，微卷的黑发贴在额角，神情没有半分起伏。他看着空纸盒边缘干涸的一点黑巧克力渍，低低叹了口气，顺着精神层面的虚幻丝线，把准备好的第三个问题平缓地送入了怀表内侧：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抢夺源堡？

　　“还是说，耐心等那位‘愚者’成长，替你推开那扇门？”

　　“咔哒。”

　　贴身内袋里，那枚雕刻着缠枝藤蔓的镀银怀表传来机括极轻微的颤动。

　　齿轮走字的声响突兀地收束了。整条长椅周围原本流动的微风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惯性，树叶悬停在枝头，连河岸边巡警缓慢踩过泥地的皮靴声，都在沙利叶的耳膜边缘模糊成了空洞的杂音。

　　这一次，阿蒙没有立刻笑出来。

　　金属表壳内部的冰冷意志如同一双刚刚自冬眠中睁开的蛇瞳，隔着一层薄薄的纯铅与齿轮，在极近的距离无声打量着沙利叶的星灵体。在第四纪与第三纪的残卷里，“源堡”这两个字甚至从未在任何公开的教会典籍中留下过完整的拼写，那是仅属于旧日残骸与最初造物主核心权柄的至高密辛。

　　死寂持续了三秒。

　　“嗒。”

　　怀表的指针重新跳动，发条在一声轻快的弹响后重新开始运转。

　　紧接着，阿蒙那带着纯粹惊叹与恶质趣味的年轻嗓音，在沙利叶的脑髓深处慢吞吞地回荡开来：

　　“精彩...

　　“沙利叶，我必须收回我刚才所有漫不经心的评价。你不仅知道神弃之地的牢房，你甚至连那座宫殿的真正名字都能随口吐出来。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我的一只小分身，而是我那位亲爱的本体，祂大概已经忍不住要把你的脑袋整个切开，仔细数一数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虫子了。”

　　阿蒙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怀表表壳的金属微凉感随之泛起一阵细密的共鸣：

　　“抢夺？

　　“一个凡人眼里只有强盗式的破门而入，而在一个真正的时天使看来，这种粗野的行径不仅缺乏美感，而且愚蠢透顶。

　　“那座高居在灰白迷雾之上的古老宫殿，沉睡着的是最初的那位意志。它不是一件摆在博物馆橱窗里、只要趁着警卫换岗就能用假书签换走的普通封印物。在门轴生锈了整整两千多年的情况下，任何带着神话生物位格的强行撞击，除了激起整片虚空的暴烈反噬、把那位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提前唤醒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有一位懵懂、谨慎、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坐上长桌都还没弄明白的可怜虫，正在小心翼翼地替所有人试探水深……我为什么要急着把舞台砸碎？”

　　怀表深处的齿轮走针声慢吞吞地回旋开来，阿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与狡黠：

　　“看着他一点点摸索规则，看着他费尽心思去搜集那些被历史遗忘的碎片，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把卡死的门闩拉开...

　　“当那扇门彻底敞开、清晨的冷风终于吹进空旷大厅的那一刻，再从阴影里伸出手，顺便拿走他手里的全部钥匙。

　　“难道这不是一件很有趣，而且非常符合偷盗者美德的事情吗？”

　　林荫道上的风重新吹动起来，几片打卷的枯叶落在了长椅旁湿漉漉的泥地上。前方的马车道上，公共马车的铜铃声清脆而单调地回荡在街道尽头，早班的工人裹着破旧的呢大衣，低着头匆匆从公园铁栅栏外走过。

　　沙利叶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纯黑长风衣的外兜里，没有继续追问。天光已经彻底穿透了薄雾，乔伍德区的白昼在煤烟与车马声中平稳展开。

　　他嘴唇微动，将那声低低的嘟囔顺着意识连线送入贴身的口袋：

　　“按你之前说的，正常非凡者都记不住你的脸，那为什么会觉得我长得像‘你’？”

　　这句近乎挑刺的质询落入深处，金属表壳内的走针声先是平稳地响了两下。

　　“嗒、嗒。”

　　紧接着，发条齿轮发出一阵轻快的空转，阿蒙那带着浓郁笑意与纯粹嘲讽的嗓音，在沙利叶的脑髓深处慢悠悠地荡了开来：

　　“沙利叶，你把‘让凡人遗忘’和‘抹除真实存在’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了。

　　“凡人、街上的巡警、甚至绝大多数一辈子只能在低序列里打转的盲目者，他们记不住我的脸，是因为我随时在偷走他们视网膜上的记忆碎片，只在他们可怜的大脑皮层上留下一枚水晶单片眼镜作为恐怖的图腾。那是施加在羊群身上的恶作剧，免得每天走在路上都要被一群毫无意义的目光打扰。

　　“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一张真实的脸。”

　　阿蒙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怀表表壳传来金属内壁冷硬的共鸣：

　　“在第四纪图铎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的宏伟宫殿里，在那些被我光顾过的古老家族地下密室中，甚至在风暴、黑夜以及蒸汽那些教会封存的最古老档案深处，可都清清楚楚保留着我本体最初的画像与神话描述。那些活得足够久、或者有资格翻阅深层历史的高序列者，怎么可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更何况...”

　　阿蒙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调里多了一种冰凉黏稠的探究与戏谑：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仅体内蠕动着时之虫，右眼眶里卡着天然生成的规则水晶，连骨骼、眉眼和五官的走势，都分毫不差地契合着我最初在物质世界投下的人形轮廓。

　　“当一个浑身散发着偷盗者高位气息、戴着单片眼镜、面孔又和那些古老壁画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他们面前时，哪怕是个半瞎的非凡者，只要灵魂深处曾被‘时天使’这个名字吓破过胆，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除了‘阿蒙’，还能有谁？”

　　齿轮走字的细密节拍在意识回廊里徐徐回荡，阿蒙轻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句：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

　　“大概就是你这张脸看起来太柔和、太干净了点，甚至比那些被刺客魔药改变过体态的家伙还要漂亮几分。

　　“不过，在那些吓破胆的猎物眼里，哪怕你长得像个天使，只要右眼那片玻璃还在，他们也只会觉得，这又是哪个阿蒙分身突发奇想换了一身更恶毒的戏服罢了。”

　　阿蒙的轻笑声随之渐渐隐入发条深处，镀银怀表重新恢复了严丝合缝的走字声，不再溢出一丝多余的精神波动。

　　沙利叶坐在长椅上，没有去接怀表深处的调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街道对面的景象。

　　清晨八点左右的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河岸的薄雾，金色的光斑穿过略显枯黄的树叶，洒在长椅前干燥的石板路上。林荫道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戴着圆顶硬礼帽、夹着公文包的银行职员迈着匆忙的步伐走向希尔斯顿方向的马车站，远处报童尖锐的叫卖声穿透喧嚣，断断续续传来关于王国港口贸易与近期谷物法案的模糊词句。

　　沙利叶弯下腰，伸手将长椅边缘那个已经空掉的硬纸盒与木小勺拿起，随手扔进了一旁市政设立的铁皮垃圾桶内。

　　他直起身，微卷的黑发在微风中轻微扬起，神情如常地整理了一下长风衣的下摆，向着乔伍德区深处的街道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