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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作间 周叙到殡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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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沈砚把工作间收拾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操作台擦了三遍,器械盘摆了两遍,连地漏都掀开冲了一壶开水。林昙路过门口看了一眼,说你要是再擦下去,台面该秃噜皮了。
沈砚没理她,把一次性口罩拆了一包,搁在门边柜子上。
十一点二十,周叙到了。
比约定时间早四十分钟。沈砚出去接人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殡仪馆大门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两瓶水一包烟。
“你不是不抽烟?”
“给你带的。”周叙把袋子递过来,“怕你熬夜扛不住。”
“我修遗体不抽烟。”
“那我自己抽。”
沈砚带他走员工通道。走廊灯只开了一半,周叙跟在后头,脚步很轻。
“你们这儿晚上就你一个人?”
“值班就我一个。老曹在停车场睡,有事敲他窗户。”
“林昙呢?”
“她明天早班。回去了。”
工作间在走廊尽头。沈砚推开门,冷气扑面。周叙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了一圈,操作台、器械柜、冷柜,最后落在中间那张台车上。
白布下面有轮廓。
“孙志强?”
“嗯。”
“我能看看吗?”
沈砚把口罩递给他。周叙接过去,戴得不太熟练,带子绕到耳朵后面,调整了两回。沈砚伸手过去,把他左耳那根带子往上提了一厘米。
“这样不勒。”
周叙没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剩眼睛露在外面。
沈砚把白布掀开一角。
孙志强的脸露出来。四十多岁,面部已经做过基础修复,颧骨位置有一块填充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嘴角微微往上,弧度很浅,像没笑完。
周叙站在台车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了很久。
“他瘦了。”周叙说,声音闷在口罩里,“以前脸比这圆。”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他来电台找我,说找了个打印店的活儿,不干导播了。我说那挺好,稳定。他说稳定是稳定,就是晚上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说晚上没人打电话了。不习惯。”
周叙的目光从孙志强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就没再联系过。我打过他一次电话,停机了。我以为他换号了,也没再打。”
“你没找过他?”
“没找。”周叙说得很平,“我这个人,别人不找我,我就不找别人。”
沈砚没评价。他走到操作台另一边,把器械盘推过来。
“你看看他的耳后。”
周叙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沈砚拿了一把手电照过去。右耳垂后面,一道浅沟,旁边的皮肤有点发亮。再往后,发际线边上,有一个极小的针眼,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周叙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耳机压的。”
“不是。耳机压痕在下面,那道沟。这个针眼是另外的。”
“什么针?”
“不好说。但你看他耳廓后面这个位置。”沈砚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这个位置打针,一般人是不会打的。除非是——”
“除非是要藏东西。”周叙接上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
周叙直起身,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
“孙志强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做导播的时候,有些人会半夜来电台送东西,让他转交。东西不大,装在信封里,有时候是U盘,有时候是小零件。他问是什么,对方就说你别管,有人来取就行。”
“他收钱?”
“不收。但对方会给他一个编号,让他记在本子上。他说这样他就知道东西去了哪儿,万一有人问,他有个交代。”
“那个本子。”
“就是你说的那个。他管它叫‘交接单’。”周叙停了一下,“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有些东西不是给我的,我就是个过手的。但过手也得有个账。不然出了事,说不清。’”
沈砚把白布重新盖上。
“所以十七号,不是他给人编的号。是别人给他的。”
“对。”
“那个打印店,就是他的新中转站。”
周叙点头。
“他辞职开打印店,明面上是打印,暗地里继续接那种活儿。只不过从电台导播变成了打印店老板。更隐蔽。”
沈砚在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十年前辞职,开打印店,继续接东西,记编号。两个月前开始不出门,面色不好。有人送吃的送酒。不像是威胁,像是安抚。
“他收东西收了多久?”
“从我认识他那会儿就在收了。具体多少年不知道。”
“那这个‘17号箱’,”沈砚说,“他收的东西里面,有没有可能不是普通U盘?”
周叙没马上回答。他把口罩重新拉上去,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走廊。
“沈砚。”
“嗯。”
“孙志强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两个月前。凌晨两点。号码是他店里的座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什么话?”
“他说,‘十七号我留了底。要是有人来找你,你别说是我给的。’”
沈砚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打回去就没人接了。我以为他喝多了胡说的。直到昨天我看见他躺在这儿。”
“你留了底。”沈砚说,“孙志强说留了底。那个底在哪?”
周叙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来一个东西。一个旧U盘,外壳磨得发白,接口松垮垮的,贴了一张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7。
“他两个月前寄到我电台的。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就写了‘周叙收’。我拆开看了一眼,没敢插电脑。”
沈砚把U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带了这个来,为什么昨天没跟我说?”
“我昨天还不确定他是不是被人动了。今天你那张名片,我确定了一半。”
“另一半呢?”
周叙把口罩彻底摘了,看着沈砚。
“另一半看你。你敢不敢插这个U盘。”
沈砚看了他一眼,把U盘放在操作台上。
“不在这儿插。我这台电脑连着殡仪馆内网,万一里面有东西,整个系统都得炸。”
“那去哪?”
“老曹车上有个旧笔记本,不联网,就听歌用。咱们去车里。”
两个人从工作间出来,走廊里比刚才更暗了。走到拐角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
“周叙。”
“嗯。”
“那个名片,送名片的人,是不是一直跟在你后头?”
周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从电台到这儿,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
周叙想了想。
“我打车来的。路上没注意。”
“以后注意。”
沈砚把工作间的门锁好,钥匙转了两圈。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湿着,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老曹的面包车停在角落里。沈砚敲了两下车窗,老曹从里头把门打开,裹着一件军大衣,迷迷糊糊的。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老曹,把你那个笔记本借我。”
老曹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周叙,什么也没问,从副驾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旧ThinkPad,屏幕边上贴着透明胶带。
“别联网。里头就几十首歌。”
“知道。”
沈砚把笔记本搁在引擎盖上,周叙站在旁边。U盘插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五个字:
“给听见的人。”
沈砚点开。
是一段录音。波形图加载出来的时候,沈砚先看了一眼周叙。
周叙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砚点了播放。
先是一阵电流底噪,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里带着痰,说得很慢,断断续续。
“……十七号箱。不是东西。是个人。”
停了两秒。
“有人用那个箱子的编号,运人。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那人跟我说,这是最后一单。之后就不干了。”
又停了三秒。呼吸声很重。
“周叙。你要是听见这个,别自己去查。找个人一起。”
录音结束。总时长四十七秒。
周叙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沈砚把录音倒了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听完,他把U盘拔下来,拿在手里。
“孙志强说的‘最后一单’,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后他死了。”沈砚看着周叙,“那个‘运人’的箱子,十七号,你猜运的是什么人?”
周叙抬起头。
“我不知道。但孙志强说别自己去查,找个人一起。”他看了沈砚一眼,“他说的‘找个人’,我理解成你。”
老曹在车里咳了一声。
“你俩要不进来说。外面怪冷的。”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雨后的夜色很干净,冷柜第三格在走廊尽头安静着,这回没响。
“明天,”沈砚说,“我去查城东新桥路47号。你去问苏晚,十年前电台里谁在管‘交接’这摊事。”
“苏晚不会说。”
“那你想想办法。”
周叙把U盘揣回内侧口袋,拍了拍,像是确认它还在。
“沈砚。”
“嗯。”
“孙志强说‘给听见的人’。他算准了我会听见。”
“他算准了你会来找我。”
周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几秒,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明天查完,晚上还听节目吗?”
“听。”
“还停那十秒?”
“停。”
周叙点了下头,转身往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砚。”
“又怎么了。”
“你刚才帮我戴口罩的时候,手很稳。”
“我手一直很稳。”
“嗯。”周叙把帽子拉得更低了点,“我手不太稳。今天才发现的。”
他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沈砚站在停车场,看着那道灰外套的影子走出大门。老曹从车里探出脑袋,说了一句:
“这人还行。”
沈砚没接话,把U盘从笔记本上拔下来,揣进自己口袋。
口袋里那包润喉糖还在,他摸了一颗出来,拆开吃了。
老曹又说了一句:“明天新桥路47号,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不进去。”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的。”
沈砚动作停了。
老曹把车窗摇上去之前扔了一句话出来:“你爸那个‘17号箱,待查’,后面还有半句。我之前忘了说。那半句是,‘查不动,先放着。’你爸写的。”
*
凌晨十二点,沈砚坐在车里,打开手机电台。周叙的声音准时响起来,比平时低一点。
“今晚最后一位听众。还在线上吗?”
沈砚盯着屏幕。
周叙说:“今天有位老听众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转给你们。他说,别自己去查。找个人一起。”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谁说的。”周叙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你在听,我听见你了。”
沈砚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没发。
“明天见。”
他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
“收到了。”
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