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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台门口 沈砚赴约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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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差四分,沈砚到了电台大楼门口。
楼比他想的旧。外墙贴着米色瓷砖,边角掉了好几块,露出水泥底色。门口玻璃门上印着台标,字母缺了一笔,远看像别字。左边墙上挂着块铜牌,写着“夜间节目部”,铜牌上贴了张纸条:外卖放传达室。
周叙站在台阶上,真拿着两杯咖啡。
比节目里听起来瘦。穿一件灰色连帽衫,领口洗得有点垮,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跟直播里那个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含过才吐出来的男人对不上号。
沈砚走上台阶。周叙把左手那杯递过来,纸杯壁上有水珠。
“没加糖。我看你手上有茧,猜你不喝甜的。”
沈砚没接,先问:“你昨晚节目最后十分钟,为什么留了十秒空白?”
周叙手顿了一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
“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聊节目的?”
“都查。”
周叙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短得很。他把咖啡收回去,自己抿了一口。
“进来说。外面站着像什么。”
推门进去,走廊窄,灯只开了一半。周叙走在前面,后颈露出一小截,帽衫领口松,锁骨旁边有一道旧疤,白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周叙好像感觉到了,反手把帽子拉起来戴上。
“冬天。别想多。”
“没想。”
“你刚看了。”
“看了不代表想了。”
周叙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思。
“你们修遗体的,说话都这样?”
“哪样?”
“一句顶一句。跟缝针似的。”
沈砚没接这个话。
直播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头比外面暖和,空气里一股旧设备的热味,塑料壳子被烤了一整夜的那种。桌上两支麦克风,一个调音台,上面推子歪着,耳机挂在架子上,耳罩的皮都掉了。
周叙把咖啡放桌上,拉了把椅子过来,椅背上有件外套,他拿起来搁一边。
“坐。”
沈砚没坐,站在调音台前面,把手机里那张节目单照片调出来,屏幕转过去对着周叙。
“十年前的今天。你的名字。圈了两圈。”
周叙看了一眼,没接手机。他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插在帽衫口袋里。
“我看见了,你昨晚发的。”
“认识?”
“节目单认识。人得看了才知道。”
“那具遗体,你见过。”
周叙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晃了一下。
“我昨天下午去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们殡仪馆业务组有个女的,短头发,说话快,带我去看了一眼。”
林昙。沈砚心里记了一笔。
“你以什么身份去的?”
“家属的朋友。登记的时候写了。”
“死者叫什么?”
周叙抬起眼睛看他。
“你让我先问的。耳后那颗痣,对不对?”
沈砚点头。
“是。右边耳垂后面,五毫米左右,平的,颜色跟皮肤差不多。”
周叙听完,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摸出东西来。
“他叫孙志强。”他说,“以前在电台做夜间导播。我搭档过两年。后来辞职了,说回老家。再没联系过。”
“十年前辞职?”
“差不多。”
“然后你就没再见过他。再听到他消息就是昨天,他被送进殡仪馆。”
周叙没吭声。他把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乱。
“沈砚。”他第一次叫名字,“你修了多久遗体了?”
“八年。”
“那你应该知道,人死之后脸会变。跟活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知道。”
“但我昨天看见他的时候,我认出来了。”周叙停了一下,“他嘴角那个弧度没变。你们叫修复,其实有些东西不用修,本来就在。”
沈砚没说话。
周叙接着说:“他耳后那颗痣,我认识他第一天就看见了。那时候他戴耳机,老式的那种,把头压出一道沟。我说你这耳机该换了,他说戴习惯了。后来我送了他一副新的。他没戴。还是戴旧的。”
“所以你在节目里留了十秒空白。”沈砚说。
周叙看着他。
“昨晚。你节目最后十分钟,十秒空白。你在等什么?”
周叙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我等他自己说话。”声音很轻,“他以前在节目里有个习惯。每次直播最后,会留十秒空白,什么都不放。他说这是给那些说不出口的人留的。十年了,我也学他。”
“你学他?”
“我跟他学的做节目。”周叙低下头,看着沈砚,“他走之后,我把这个习惯留下来了。”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
“遗物里还有一样东西。”他说,“节目单背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个数字。17。”
周叙的表情没变,但沈砚注意到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压了一下,指节发白。
“十七?”周叙重复了一遍。
“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
“你想到什么了。”
周叙跟他对视了几秒。
“孙志强以前有个本子,记编号。每个来找他的人,他给编个号。”周叙停了一下,“但我不确定。他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个本子。”
“所以十七可能是编号。”
“可能。”
沈砚看着他的脸。周叙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但也不像什么都说了。
“你昨晚节目里,”沈砚换了个方向,“说那位听众连续打了三天电话,不说话。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后台号码都是匿名的。”
“呼吸呢?你听出什么了?”
“听出他很累。”周叙说,“频率慢,深度浅。像是长时间没休息。”
“像做夜班的。”
“像做夜班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砚忽然意识到,周叙说的是“像”,不是“是”。
“你在节目里说‘你今天呼吸比昨天重’。”沈砚说,“你在试他。”
周叙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我在试他。”他承认了,“连续三天不说话,要么是打错了,要么是等着什么。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有反应。”
“有吗?”
“没有。第四天没打。”
沈砚把这条信息放进脑子里。
“你怀疑那个听众跟孙志强的死有关。”
周叙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他等脚步声远了,才把门关上。
“沈砚。”他转回来,“我干深夜节目十年了。每天有人打电话进来,哭的、骂的、喝多了胡说的。但有些人你一听就知道,他不是想说话,他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有人在就行。”
“孙志强也是这种人?”
“他是那种人。”
“你也是?”
周叙愣了一下。
“你每天接住那么多人,”沈砚说,“你自己打给谁?”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调音台上有个红灯在闪,大概是线路接触不良。
周叙低下头,把帽子重新拉起来戴上。
“没人。”他说,声音又回到了节目里那个调子,低的,含过的,“所以我才干这行。别人打进来,我就在。”
沈砚没再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润喉糖,搁在调音台上。周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我说着玩的,你还真带了。”
“你昨晚咳了两声。”
“一般人听不出来。”
“我不是一般人。”
周叙把润喉糖拿起来,拆开,倒了一颗在手里。没吃,搁在掌心转了一下。
“沈砚。”他又叫了一次名字,“你听我节目多久了?”
“半年。”
“为什么听?”
沈砚想了一下。
“有个晚上睡不着。随便调的台。你正在念听众留言,有个人说他父亲去世三年了,他一直没哭。你念完之后说了一句——”
“别急,时候到了你自己会知道。”周叙接上了。
“嗯。后来我就一直听。”
周叙把那颗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晚上还听吗?”
“听。”
“还停那十秒?”
“停。”
周叙点了下头。他从桌上拿了样东西递给沈砚。一张台里的通行证,有效期写着三个月。
“以后来不用在楼下登记。直接上来。”
沈砚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叙的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耳机。
“你画的?”
“怎么了。”
“像土豆。”
“你嘴巴这么毒,怎么干上遗体修复的?”
“说好话给死人听没用。他们又不回嘴。”
周叙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进去一点。
沈砚把通行证揣进口袋。
“晚上节目,那个听众要是再打进来。”他说,“你跟我说一声。”
“怎么跟你说?你又不打电话。”
“你发消息。”
“你回吗?”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发我就回。”
周叙靠在门框上,把门拉开。
“沈砚。”
“嗯。”
“你那个节目单,照片。设成屏保了?”
沈砚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翻照片的时候,划太快了。一般人不设屏保不会划那么快。”周叙说,“还有,你手机壳上夹着根线头,手套撕下来的那种。你昨晚回去之后翻了很多次。”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紧张。”周叙把门拉得更开,“干我们这行的,观察力是基本功。跟你听我咳嗽一个道理。”
沈砚走出门,又停下。
“周叙。”
“嗯。”
“你昨天去看孙志强,为什么说‘我认出来了’?修复前和修复后,脸会变。你怎么认得出来?”
周叙靠在门里,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
“他嘴角那个弧度。我跟你说过了。”
“你说过。”沈砚说,“但你刚才还说了句话。你说‘你让他先问的’。那个‘他’是谁?”
周叙没回答。
沈砚看了一眼手表。
“行。晚上节目听你。”
他往走廊那头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周叙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砚。那颗糖。谢了。”
沈砚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周叙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那个听众的呼吸频率,我录了。你拿去做声谱比对。也许有用。”
沈砚打了三个字:“传给我。”
发完之后,又打了一行:“晚上别咳。”
已读。周叙回了一个歪脸的表情符号。
沈砚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出电台大楼,外面在下小雨。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翻出来,把节目单照片的屏保换掉了。
换成什么了,他没跟任何人说。
*
晚上十一点四十,沈砚刚洗完手,手机响了。
周叙发来一条语音。三秒。他点开,只有呼吸声。
下面跟着一条文字:“他打进来了。今晚第四次。比昨天重。”
沈砚回:“你在节目里别试他。我来。”
周叙:“你怎么来?”
沈砚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打进来。”
发送。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周叙:“你以前从没打过。”
沈砚:“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