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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涸辙之鲋 死在异国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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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门合拢的瞬间,腿忽然软了,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四周沉寂,只有夜风呜咽,高山隐没在暮色里,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他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贺续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手指蜷了一下,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消息变成了电话,孜孜不倦地打来。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最终还是接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你说的话都让狗吃了吗?”贺续安的声音压着怒气。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这几秒的沉默,让贺续安意识到了不对,当即问:“发生什么了?”
好不容易才挤出沙哑的两个字,他说:“没有。”
贺续安安静了几秒,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岑舟闭眼,把立马挂电话的冲动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没有。”
对面没有拆穿他,问道:“怎么了?”
插在心口的刀又往里进了一寸,刺得人鲜血淋漓。
他压着呼吸里的颤抖,“明惟说……说我们回不去了,让我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贺续安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十年,整整十年啊。
两个人都不是当初的少年了,中间隔着的是生死、是鲜血、是无数个不能言说的日夜。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来吗?”贺续安冷静地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厚厚的云层把天边的弯月遮了个彻彻底底。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贺续安放轻了语气,“岑舟,回家吧。”
他想也不想直接道:“不回。”
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回。”
贺续安语重心长道:“岑舟,很多事情不是强求就能有结果的。”
岑舟默了片刻,堪称讥诮道:“那你怎么不跟池微离婚?”
贺续安一愣,“你——”
岑舟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抬手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着模糊的影子,冷风钻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腿已经彻底麻了,他撑着门站起来,靠着墙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屋里走。
桌上摊着白天的那幅画——雪山、屋檐、玉兰树、躺椅上的人。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会,伸手把画板翻过去,扣在桌上,转身进了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青黑,显得狼狈不堪。
他低着头加快了洗漱的动作,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窗外隐约传来雷声,大概是要下雨了吧?
没一会,雨真的落下来了,岑舟在滴滴答答的声响中模糊地想,下雨明惟的伤口会疼吗……
突如其来的雨勾起了某些回忆,他又做那个梦了。
西双版纳的天气闷热而潮湿,靠近雨林更是让人透不过气。
茂密的丛林里几个人正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风里时不时传来几句用缅甸语骂的脏话。
只有他自己被困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离开。
前方的人只有背影,但是岑舟清晰地知道,明惟就在里面。
即使在梦里,他也依旧执着地想要抓住什么。
“明惟!回来!危险!”
“明惟!不要走,不要跟他们去缅甸!”
这些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拼命地想要挣扎开,想要冲上去阻止他。
忽然,其中一人顿了顿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光影错落,草木葱荣,岑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愧疚和不舍,像是潮闷的空气,几乎要将人溺毙。
就这一眼,他浑身的骨血都结成了冰,想要尖叫,想要不顾一切地拉住明惟,但是偏偏动弹不得,无可奈何。
只是短暂的一秒,明惟转身,决绝地往雨林深处走,再也没回过头。
“明惟——”岑舟猛地惊醒。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新鲜空气涌入肺部,驱散了梦境里的窒闷。
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只是梦,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连带着残余的钝痛泛了上来。
他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然后如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出门……最后端着熬好的鸡汤站在明惟的门前。
其实一切和最初没什么区别,只是人尝过甜头后大概很难再去吃苦了。
他抑制住想要往里窥探的想法,静默地站立着。
直到抬着盒子的手开始酸痛,某一瞬,紧绷的肩背忽然松懈。
他弯腰把保温盒放在门口,示意旁边摇尾巴的小花去提醒明惟一声。
很显然,小花并没有读懂他的意思,睁着大眼睛疑惑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岑舟:……
几秒后,他不再指望小花了,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明惟,汤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喝。”
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拒绝的意味很明显了。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湿冷的木板,停了好一会,才转身往回走。
一连几天,门口的食物都没有被动过。
岑舟站在楼顶,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斜下方的院子里。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半个明惟。
今年气候好,玉兰的花期也格外长,明惟依旧坐在树下,看封面似乎还在看那本唐诗。
那本书已经看了很久了,却还剩着大半本。
半晌,他翻了一页书,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有没有一刻想起我呢?”
手里的烟已经变形了,岑舟还是固执地捏着。
明惟似有所感,抬头看了过来,他立即往后一步,退进了阴影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五六月份,云南的雨季来临。
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青石瓦滴落屋檐,一落就是好几天,困得人足不出户。
树下自然再没有明惟的身影,他已经七天没有见到明惟了。
他把刚刚画废的纸揉成一团砸出去,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闭着眼睛冷静了几秒后,他拿过药盒,倒出一把药混着冷水囫囵吞下去,继续神经质般地在纸上画。
房间里已经铺满了画,密密麻麻,无一例外都是明惟。
站着的、坐着的、少年的、青年的明惟。
雨终于渐渐稀疏,露出一片碧空如洗。
楼顶新长了青苔,岑舟脚下一滑,堪堪扶住墙壁,不过运气还不错,明惟出来了。
他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一点,显得脸愈发瘦削。
连日风吹雨打,枝头的玉兰却还顽强地开着,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边,过了一会又转身回去。
岑舟以为他又要闷回屋里,但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他要出门。
岑舟瞬间意识到。
霎时间,心脏狂跳不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下楼。
如果被明惟发现了怎么办?他开门的手一顿。
不对,如果放任明惟自己出门,发生意外怎么办?万一毒贩还在想办法报复他……
他没再思考,立即推门而出,跟上了明惟的步伐。
街上人少了很多,整个古镇被染成了苍黑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清新的草木味。
明惟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朵花,每一棵树都值得他停下脚步来看上一会。
他不敢跟得太紧,合着他的节奏,走走停停,只敢用余光去捕捉那一抹身影。
他低着头看小摊上的东西,老板热情地介绍,“这是足银手镯……”
岑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余光里的身影动了,他放下东西,抬脚跟上去。
走出两步,突然发现明惟的影子停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猛地抬头。
明惟无声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抓了个现行,他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迎上了对方的视线,“明……”
明惟只是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岑舟顾不得其他连忙追上去。
还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没有再遮遮掩掩,明惟似乎默许了这种跟随,连带着步伐,又放慢了一点。
日落黄昏,万丈霞光铺满了地面。
明惟停在流水前,岑舟跟着他停在不远处的楸树下。
雨打落了许多花瓣飘在水面上。
视线里的人盯着落花流水看了一会,缓缓蹲了下去。
岑舟脚步一动,往前移了一点。
明惟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浸在水里,轻轻一搅,搅动了满池金光。
河水细微的响动仿佛就在耳边,他忍了又忍,还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走到明惟身边。
明惟微微偏了一下头,并没有说什么。
继续把水面上的花一朵一朵捞回来,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再重新放回水中,目送它远去。
好像是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你说一条河里会有多少人?”他忽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岑舟愣了一下,没想到明惟会突然开口,默了半晌,也跟着蹲了下去,捞起一朵沾水的花。
“古往今来,来过世界上最后又离去的人,也许都在一条河里。
不过大概只是一点灰尘,一滴水珠,一粒分子。”
“所以,逝去的人会化作雨水归来。”明惟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往下滴的水珠,“死在异国他乡的人,也终有一天能回家。”
流水潺潺,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那么现在……”他的喉结滚了滚,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乎漫上了一层薄雾。
顿了一瞬,他说:“明惟,欢迎回家。”
滴答。
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又要下雨了。”
他仰头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云,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原地的明惟,“走吧。”
大概是因为蹲得太久,明惟站起来时明显地晃了两下,岑舟本能地扶住了他。
“没事。”明惟用力摇了摇头。
岑舟没有立即松手,贴着他腕侧的手指无意地摩挲了一下。
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明惟的表情。
好在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那点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他垂眸,捻了捻空荡荡的手指,悬着的心刚落定,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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