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涸辙之鲋 当天下 ...
-
当天下午,岑舟再次准时地敲响了明惟的门,脚边还跟着他好不容易寻来的三花小猫。
明惟皱着眉头开门,视线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那只猫身上。
不过只有片刻,他又转身离去。
岑舟带着那只三花小猫追上去。
明惟还在接受伟人思想的熏陶。
他眼睛弯了起来,“明惟?”
明惟还是盯着书,看样子读得十分认真。
他挑了挑眉,继续道:“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小猫。”
三花配合地“喵”了一声,没白花钱。
他的眼睛看着明惟,不紧不慢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主人……我现在要去做饭了,你帮我看着它一会?”
明惟终于肯把目光分给他们了,只见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脸上露出一点嫌弃,吐出两个字,“麻烦。”
听这意思大概是答应了,岑舟转而低头认真地嘱咐三花猫:“你在这里守着他。”
“喵”,猫答应道。
“我去厨房。”他晃了晃手。
“喵。”猫表示同意了。
他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看着院子里两两相望的一人一猫双方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明惟面无表情地恶语伤喵心,“脏猫。”
岑舟尽力憋住了笑,好在三花懒得和他计较,躺在了原地梳毛。
明惟垂眸看了它好一会,忽地伸手,用指尖轻轻地去碰它。
还没碰到,小三花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往上轻轻一跃,大摇大摆地躺在了饭桌上。
明惟的目光于是跟着它移到了饭桌上,没再试图去碰它。
就这么坐在摇椅上专心致志地守着猫。
斑驳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苍白得几近透明。
岑舟看不下去了,两步跨了出来,唤了一声,“小花,下来。”
三花歪了歪头,读懂了金主的意思,跳下桌。
下一秒被提住后脖颈塞到了躺椅上,明惟的怀里。
小三花十分心安理得,也不逃跑,懒懒地趴着。
岑舟看着他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无措。
明惟僵了一会,出声问:“叫它小花?”
“嗯。”岑舟眸色温柔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三花,总不能叫……咳。”他省去了两个不太礼貌的字,“或者你想换一个名字?”
明惟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院子静得只有风声,远处古镇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
“小花?”明惟试探道。
很遗憾,小三花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舔毛。
明惟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往下垂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岑舟觉得这只猫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连忙出声安慰道:“它胆小认人,过两天就好了。”
“哦。”明惟绷着脸,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书,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小花躺得更舒服些。
岑舟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低头抿着唇笑了一下,也若无其事地进屋找了一个粗陶瓶,把顺手买的山茶插进去。
之前在昆明,明惟说过山茶好看,那应该是喜欢的吧?
晚餐宜清淡,他只简单地熬了粥,配着市场里淘来的咸菜,倒也别有滋味。
接连几天,医生好像辞职了一样,不见踪影,极大地方便了岑舟登堂入室。
“明天我去市场买点花苗,把这一片种满。”说这句话时,他刚把院角的空地翻出来。
那里原本杂草丛生,显得萧条而落寞,现在被他收拾出来,只剩下几丛孤零零的青竹。
“顺便买菜,你想吃什么吗?”
明惟的那本毛选早就看完了,现在在回顾小学的唐诗三百首,闻言,只是往下翻了一页。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做了决定:“那买点鸡肉熬汤吧。”
再次陷入沉寂,他洗干净手,把带过来的画板架起。
即便已经尽力放轻动作,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明惟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他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吗?”
对方的目光扫过画板,岑舟看着他方才皱起的眉头慢慢抚平,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欣慰。
然后放心地靠回椅子上,继续看书。
岑舟:……
他往画板上夹好纸,打开颜料盒,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雪山上。
玉龙雪山顶峰,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灰色的山脉往下是绵延不绝的屋顶。
屋顶上坐着几只瓦猫,玉兰树下,明惟怀里抱着一只花猫。
一人一猫窝在摇椅里打瞌睡,这场景格外地和谐。
略一构思,抬手落笔,炭笔擦过画纸发出沙沙声,雪山的轮廓与青灰的屋檐跃然纸上。
远山错落,近处的小院精巧,连带着玉兰树上的花都精雕细琢,他换了一支笔,笔触转向明惟。
目光才移过去,便被明惟条件反射般地抬眸锁定了。
岑舟也不躲,将他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
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恶意,明惟撤回了视线,只是绷紧了下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岑舟没有再过多地看他,无论是被人画进画里,还是被人长久地注视,对明惟来讲应该都是一件危险且难以适应的事吧?
卧底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习惯于行走在暗处,泯然于众而不被注意。
思及此,又觉得心口发闷了。
小花的呼噜声,笔尖蹭过画纸,山风吹过玉兰树……
这些细碎的声音织成了遥远而温柔的梦,将血色与硝烟,冰冷的江水隔绝在外。
余光里的明惟渐渐放松了下来,重新靠回去看那本房东留下来的唐诗三百首。
岑舟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画画,笔触轻柔,寥寥几笔勾勒出躺椅上的人。
虽然看不清模样,却十分沉静柔和。
勾线,上色。
他停了几秒,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避开了画里的明惟,给他怀里的小花上了色。
暖色调的猫如画龙点睛,整个画面顿时栩栩如生。
他满意地收笔,转头却发现明惟罕见地走神了。
“明惟?”
没有反应。
他放轻脚步,悄悄地绕到了身侧,低头念书上的字,“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明惟被吓得抖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抬头看向他,带着点无奈道:“你没有其他事要做吗?比如说工作什么的。”
“没有。”他理不直气也壮道:“我从伦敦毕业后一直在做跨境物流,前段时间把公司卖了,现在算是……无业游民?”
明惟的目光严肃了起来,又带上了审视,“为什么卖了?”
好吧,其实无论是谁来都会觉得不对劲的。
因为他的公司几乎可以说是跨境物流的龙头企业,而近期并没有太大的市场动荡,也就是说不可能破产。
那么一个正值盛年,亲手建立起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年轻总裁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放手,卖掉自己的公司?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
云南的天气很好,今日也不例外,阳光透过玉兰树落到他身上,不知为什么,他莫名地有些发冷。
为什么?
无数次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
那家公司是他的心血,是他用以抗衡父亲的盾牌,是他曾经想有朝一日再见明惟,能堂堂正正站到他面前的底气。
那他为什么会卖了呢?
岑舟真的不知道,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能是忘了点什么,又实在想不起来。
只觉得冷,冷得可怕,某个地方似乎在隐隐作痛。
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可能,树大招风?也可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许久,他说了实话:“我不知道。”语气里有一种空远的茫然。
那似乎是段很痛苦的时日,以至于现在即便是回想,也觉得难过。
冷汗浸湿了鬓角,他的脸色几乎称得上惨白。
出人意料的是,明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别想了,不想说就算了。”
他猛地挣扎而出,明惟的神色几乎称得上温柔,就这样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岑舟,别想了。”
不知道为什么,岑舟总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好。”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也好像停滞了,太阳落得很快,方才还全须全尾,现在只剩下了一小半红日。
明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温和得让人心悸的目光一寸一寸描过岑舟的眉眼。
他眼皮一跳,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说话,明惟喊了他的名字,“岑舟。”
他愣怔了一下,“……嗯?”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明惟第一次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残阳收在他眼里,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如繁星。
明惟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他似乎斟酌了许久。
“你知道吗?时间如漫漫长河,曾经在生命里如同巨石一般,占据重要位置的人,在时间的冲刷下也会慢慢变成一粒沙砾。”
明惟顿了一下,眸色温柔而哀伤,“我的意思是,岑舟,我们回不去了。”
模糊的暮色里,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疼痛。
他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想挽留些什么,却还是动弹不得。
酸涩如鲠在喉,最终,他只是低下了头,一滴眼泪砸在石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知道的。”他说。
明惟的手紧紧地握着椅子边缘,指节毫无血色。
他的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明惟握着扶手的手骤然缩紧,又慢慢松开。
他按了按眉心,疲倦道:“你回去吧,我会向秦局申请,重新调一个医生过来。”
岑舟低着头,还是想要说些什么,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好,你……你多休息……按时吃饭,睡觉……我明天,明天熬鸡汤,好不好……”
“岑舟。”明惟打断了他。
“我先走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说了点什么,也不太听得清周围的声音。
连什么时候从那个院子里出来都不知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