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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涸辙之鲋 为什么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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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加快了步子往回走,但还是赶不上老天爷变脸的速度。
天色暗得很快,云从雪山那边压过来,厚厚的一层,把最后一丝天光吞没。
雨滴越来越密集,岑舟一把抓住明惟的手,“跑!”
不过两三步路,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沿着两人交握的手往下滴落,唯有掌心温热。
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也这样紧握过彼此的手。
他们离小院不算远,但奈何雨实在大,两人从头湿到了脚。
雨水描过明惟的眉眼,显得眉目愈发鲜明。
岑舟有些自责,“早知道带上伞了。”
明惟已经挣开了他的手,两步往前推开门,“进来。”
雨声把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岑舟连忙抬脚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院子里积水漫过了青砖,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地残瓣。
明惟站在屋檐下,整个人都在往下滴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岑舟神色一凛,几步上前把他推进屋子里,熟练地翻出毛巾往他身上裹,“先擦干,然后去洗澡,我去煮姜汤。”
明惟偏过头咳了两声,撑在门框上的手青筋毕露。
岑舟心里一紧,催促道:“快去。”
明惟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洗澡。
他盯着明惟进去,才去厨房翻出几块姜煮汤。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驱散了寒意,水声停了,他的耳朵微微一动,伸手关火,端着汤出门。
明惟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眸光微微一动,岑舟把汤放在了他面前,盛出来递给他,“喝点姜汤,不然该生病了。”
明惟目光移到那碗深褐色的汤上,他不喜欢吃带姜味的东西,岑舟适时道:“我加了红糖。”
他脸上露出些不耐,抬眸看了岑舟一眼,大概是在想找什么借口逃开。
刚一张嘴,岑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喝一点吧,我熬了很久的。”
无声地对视了两秒后,明惟移开目光,紧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
一点一点,喝得十分不情不愿。
岑舟低头咳了一声,把笑意掩盖过去,问:“借你卫生间用一下,可以吗?”
明惟看向他,“你——”
他弯腰拧了一把裤脚上的水,抬起头无辜地问:“怎么了?”
于是,明惟刚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闷闷的一声:“行。”
“谢谢。”岑舟当即露出一个笑容,脚步轻快地往卫生间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雨还是没有停的趋势。
明惟病了。
岑舟从卫生间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明惟就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等他走近一看才发现人在不住地发抖,伸手探了一把,额头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明惟?”他的心猛地下坠。
明惟费力地睁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眼前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昏暗的光线下,苍白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蹙着。
岑舟的心彻底沉到谷底,“你发烧了。”
立即翻箱倒柜地找出体温计和退烧药,转头倒水时才发现,那碗姜汤他根本没喝几口。
气笑了。
转头一看,明惟已经睡着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烧晕了。
“明惟,醒醒,先别睡,把药吃了好不好?”他抬起他的手把体温计塞进去。
明惟闭着眼睛“唔”了一声,整个人冒着热气,像是要被烤熟了。
早知道就记得带伞了。
他把明惟整个人捞进了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方便喂药。
药物靠近,明惟本能地抗拒,侧头躲开,又被轻轻扳回来。
“吃了药才能退烧。”岑舟耐心道。
闻言,明惟睁开了眼睛,盯着那几颗胶囊,几秒之后,挣开了他的怀抱,反卡住了他的脖颈。
脖子上的手很明显没什么力气,岑舟没有挣开,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怎么了?”
“不能……吸毒。”明惟的嗓音沙哑极了。
一个一个字好像锤子,重重落下,岑舟喉口一阵紧涩,温声解释道:“这不是毒品,明惟,你发烧了,这是退烧药。”
明惟反应了一会,目光缓慢地移向胶囊,依旧带着迟疑。
岑舟也不急,任由他掐着。
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执着地看着他,似乎想确认什么。
“岑……舟?”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抿了抿唇,“是我。”
几秒后,明惟慢慢地松手,乖乖张嘴,把药吞了下去。
岑舟松了一口气,看见体温计的瞬间,那口气又吊了回去,神色陡然凝重。
三十八度五。
他盯着那个数字,不容置疑道:“去医院。”
“不去。”明惟想也不想就拒绝。
“你发高烧了。”
“不去。”明明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还是倔强地摇头,“我已经吃过药了。”
岑舟薄唇紧抿,明惟半阖着眼看他,乌黑的眸子被烧得水润,他说:“岑舟,我不想去医院。”
“可是……”
话未出口,明惟好像倦极了,彻底闭上眼,重重地往前一靠,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似是无奈极了,他说:“别闹了行么……让我睡一会。”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岑舟僵住了,连眼都不敢眨,耳边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如梦初醒。
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伸手把人往怀里抱紧,“好,不去就不去,那睡一会。”
怀里的人身上冰冷,大概是退烧药开始有作用了,有些发汗了。
他拿了薄被把人裹起来,紧紧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明惟开始退烧了,无意识地挣扎起来。
“怎么了?”
明惟抖得厉害,低声呢喃:“疼……”
岑舟顿了顿,低头用眼皮去贴他的额头,“哪里疼?”
明惟眼睛里似乎覆上了一层水光,好半天又闭了眼,闷闷地说:“骨头。”
掌心已经被掐出了血印,岑舟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别掐自己。”
他学着曾经见过的,哄小孩子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明惟的背。
“不疼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哑了,“再忍一忍好不好?我叫了医生,马上到了。”
大概是难受到了极点,明惟蜷成了一团死死攥着被子,连睡觉都透着不安。
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抚起了作用,他慢慢安静下来。
岑舟姿势别扭地靠在沙发边沿,怀里的人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
他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目光从眉心落到鼻梁,又落到唇角。
睡着的时候,那些冷厉和防备都褪去了。
瘦了很多,除此之外,好像和很多年前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退烧药起了作用,明惟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雨下了一整夜,岑舟就这么看了一整夜。
天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像水一样漫开。
岑舟的手臂已经没了知觉,听见远处的鸡鸣才小心地动了动肩膀,试图在不惊动怀里人的情况下抽身。
明惟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醒。
岑舟停住动作,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出来。
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
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弯腰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上去。
厨房里冷锅冷灶,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熬好了粥明惟还没醒,他坐在沙发边上,一下一下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等着他。
屋子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的音乐。
大概是粥的香气太浓,又或许是蹲在边上的人目光太过炽烈,明惟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岑舟身上。
“醒了?”岑舟等他适应了一会才开口,“粥煮好了,还热着,要不要喝一点?”
明惟好像还没太清醒,过了好半天,才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
薄被滑落,他低着头看了岑舟一会,又抬头看见窗外大亮的天光。
“你在这里待了一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岑舟答非所问:“先喝粥,不然胃要难受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又闭上了眼,伸手按了按眉心。
“药在茶几上,喝完粥记得吃,我叫了医生,待会就会过来。”
明惟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里,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先走了。”
……
“有事记得叫我。”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岑舟眼睫下垂,过了几秒,撑手站起来,慢吞吞地往门口走。
院子里积水未干,玉兰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小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绕着他的脚边蹭了两圈,喵喵叫着。
岑舟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回隔壁院子。
一夜未眠,兴奋的交感神经带来些微妙的烦躁,他仰靠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思绪混乱。
眼前渐渐模糊,冷清的房间忽地放大,成了喧闹的操场。
风吹过四季常青的樟树,树叶哗哗作响,太阳自西向东一点一点升起,变成了东升的旭日。
操场边缘的少年很清爽,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模样,偏偏没什么人和他说话。
岑舟年少时很少发好心,大概是被平芜的鬼天气热出了毛病,生出了某种奇怪的属性。
他拿了一瓶水走到明惟身边,“喏,给你。”
对方迟疑地看着他,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明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不用了,谢谢。”
“什么?”岑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惟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了,谢谢。”
靠!什么意思?看不起他是吧?
大少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瘪,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几秒后,怒从中来,“切,爱要不要!”
下一秒,那瓶水呈抛物线,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岑舟转身就走,往前走了几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
明晃晃的阳光里,明惟就坐在树荫下,身上穿着宽大的校服,仰头看着天边翻涌的云,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跟他没关系。
岑舟似乎在他眼眶周围看见了一点微红,没由来地,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难过吗?为什么难过呢?
这个想法从岑舟脑子里一滑而过。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吧。
但也许更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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