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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涸辙之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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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十点,岑舟准时出现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伸出的手细微地颤抖着。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敲响了门。
心脏越跳越快,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去听门内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来,几息之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明惟面无表情地看着再次出现在门口的人,四目相对,他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灿烂的笑:“早安啊,明惟……”
明惟的目光顿了两秒,反手就要关门,他顾不得其他,连忙卡住,“等一下,我是来换药的。”
果然,明惟没再继续动作,只是皱了皱眉头,“医生呢?”
“医生有事,请假回去了,让我代劳几天。”他快速解释道。
明惟薄唇紧抿,似乎在思量什么,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
他眼睛一亮,立即乘胜追击,小声地补充:“秦局长说,咱们这里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放心,我已经跟医生学过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流水潺潺,叮咚作响。
明惟闭了闭眼,松开手,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竭力遏制狂跳不止的心,连忙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有一树高大的玉兰正值花期,峥嵘的枯枝缀满了白玉。
他有些恍惚,山风携着少年的对话从远方传来。
“等以后我们可以去丽江的时候,就买个院子,把云南的花都种上……”
“那种玉兰吧,好看。”
他眼前一阵眩晕,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间翻涌,好像嚼了一颗青橄榄,回甘过后却还是苦的。
这棵玉兰是巧合吗?还是……
“不是要换药吗?”
他猛然回神,明惟站在门边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情绪。
“……来了。”他快步走过去。
屋子里光线晦暗,柜子上落了一层灰,寂寥得就好像没人居住。
他取出医药包,把碘伏、棉签、纱布,还有特意调配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
明惟背对着他,只露出一小片不那么清晰的侧脸,模糊的轮廓显得有些冷。
“衣服。”他提醒道。
明惟的睫毛轻轻一颤,喉结滚了滚,顿了一会,慢慢地一粒一粒解开了扣子。
衬衫沿着线条流畅的脊背滑落,露出一片冷白的肌肤,上面新的、老的、纵横交错的伤疤层层叠叠。
其中一道从左侧肩胛直接贯穿到了右侧腰际,细细密密的针脚还未完全愈合,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
他呼吸一滞,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亲眼看见这些伤痕时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一个人怎么可以受这么多伤?
明惟闭上了眼睛,岑舟的呼吸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岑舟的动作。
一缕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带来了几丝凉意。
明惟的腰有些僵了,又等了两秒,不耐地扭头。
刚要开口却猝不及防地撞进岑舟的眼里。
岑舟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扭头,用力把眼泪忍了回去,拿起桌子上的碘伏。
明惟没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岑舟顿了又顿,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
手指发抖,轻轻地落在那道疤上,指尖凸起的弧度发硬,当时流了很多血吧?该有多疼?
刚生出的新肉大概还很敏感,明惟浑身一颤,抓着衣服的手指蜷缩起来。
“疼吗?”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浮沉的灰,他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明惟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听得见他不冷不热的声音:“换药。”
“哦。”他闷闷道。
他捏着棉签的手不太稳,几次差点没拿住,颤抖着一点一点细致地擦过那些伤疤。
动作很慢,明惟却没有催他,只静静地等着,后背的刀伤、击打伤、枪伤……处理完,还有前胸看不见的骨折。
岑舟把草药细细地铺在绷带上,又小心地敷在他的胸口,一圈一圈绑紧。
指尖时不时擦过冰凉的,凹凸不平的肌肤,岑舟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
温热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明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
“别动。”他轻声道,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纱布。
明惟当即僵在了原地,攥紧了身下的布巾,手臂上青筋暴起,乖乖地等着他把绷带缠好。
岑舟的眼睛细微地弯了弯,移开目光,两指翻飞,迅速地打出一个漂亮的结,“可以了。”
苦涩难闻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随口道:“这几天的饭也是我来做,你想吃什么?”
明惟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略微活动了一下被束缚的胸口,淡声道:“随便。”
他思考了一会说:“那今天吃小锅米线吧,再试试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明惟不置可否,径直出了门,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看那本看了一半的毛选。
岑舟也不恼,自己去厨房里绕了一圈,发现里面真是空得可怕,老鼠来了都得留点东西。
还好他早有预感,自己带了食材。
他简单地洗了厨具,又出门,从院子角落里的那一堆杂草中找出几根韭菜拔进厨房。
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明惟估计是被他晃得有些烦了,皱着眉头看了他好几眼,最后索性合上书,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小锅米线,顾名思义,小锅现煮,加肉末和酸菜,酱料调汤,放入米线,最后加韭菜和豆芽,等待几分钟即可。
浓郁的鲜香溢出,他斜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明惟。
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样的场景在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
很多年前,刚刚高考完的两个少年逃也似的一张机票落地云南,在丽江租了这样一个小院,疯玩了一个月。
明惟不会做饭,这个重任只好交给岑舟,没多久就给他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也多亏了那一个月,在国外这几年,岑舟的味蕾都没怎么受到亏待。
锅里烧开了,他探出头问,“还是少辣吗?”
正好撞上了明惟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一瞬间,青涩的少年与眼前冷峻的青年重合,那些错过的光阴好像有了实质。
明惟的眼神有些恍惚,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察觉到了他的恍惚和欲言又止,岑舟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不敢出声打断。
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岑舟等了一会,慢慢地收回视线,自顾自道:“伤还没好,只能是少辣了。”
转而进屋舀了小半勺辣椒油滴到汤里,热气氤氲,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端出来,放到木桌上,递给明惟一双筷子,“吃吧。”
他手指动了动,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岑舟就这么等着他,两人微妙地僵持了几秒,明惟沉默地接过。
他吃东西没什么声音,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岑舟悄悄地看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人,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时日里,食物于他而言大概只是为了果腹吧?
原来不是错觉,跟上次见面比,确实是瘦了很多,不过上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他的眉目依旧鲜明,少了少年时的那种秀丽,却多了些冷清。
只是眼睛,从前明惟的眼里总是带着笑意,明亮而清澈,现在却好像隔上了一层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那一层雾里藏着什么呢?岑舟拼命地想要看清。
“看够了吗?”明惟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了。
明惟擦了擦嘴,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重新拿起了那本毛选。
岑舟才发现他的那碗米线根本没有动过多少,大概是胃口不太好。
重伤未愈确实不太可能吃得下东西,他快速地吃完了自己的一份,起身收拾碗筷。
找了半天只找到几个苹果和梨,切好放在明惟旁边的小木桌上。
“要是饿了可以吃一点水果,先将就着吃一点,明天我去买点其他的。
晚饭有想吃的吗?没有的话,我随便做几个菜?”
意料之中,明惟还是没有理他。
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继续道:“我搬了些瓦罐在墙边,你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就往旁边院子里扔一个。”
明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又泰然自若地翻过去,恍若未闻。
“那……我先走了?”他最后带着一点点期许道。
风掠过树梢,洁白的花瓣悄无声息地跌落在木桌上。
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稍微有一点失落,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退出院子,顺手关上门。
相比起明惟的院子,他自己的房子则显得空旷了许多,屋子里四处散落着画纸。
他拿起了桌子上一本修补过许多次的,老旧泛黄的画册,手指轻轻地抚过纸张边缘,一页一页翻开。
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精心保存的画纸上是眉眼含笑的少年,周围围着几只简笔勾勒的小猫,其中一只还炸了毛。
经过岁月的模糊,依旧可以辨认出,画上的人是明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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