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十九生春

17、小鱼小鱼快快游 不能画画了

　　岑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他爸在骂他，一会是他妈劝他。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妈妈也倒戈了？

　　原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吗？

　　想到这里眼睛又酸了，那他的手怎么办？不能画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打湿了被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走在悬崖边缘，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明惟又翻了一页书，身侧压抑的泣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呼吸。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垂眸看了背对着他的岑舟一会儿，伸手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他的肩。

　　低头，对上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明惟愣了一下，“怎么还没有睡着？”

　　“睡不着。”岑舟的声音沙哑，用手掌盖住眼睛。

　　明惟默了一下，“那我先把灯关了？”

　　“好。”

　　“啪”一声，寂静的黑暗蔓延，楼上楼下细微的动静以及身侧的呼吸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放假你想去干什么吗？”明惟的声音响起。

　　岑舟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

　　明惟思考了一会，“你想去看电影吗？”

　　“……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明惟的意识渐渐模糊。

　　“明惟。”

　　明惟陡然清醒，“怎么了？”

　　“你爸爸也会骗你吗？”他闷声问。

　　明惟没有立即回答，又是一片寂静，岑舟猜他可能已经睡着了。

　　他忽地出声道：“会。”

　　岑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明惟斟酌了一会，声音有些低沉，“去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吧，他说等他回来，陪我和我妈去丽江，就是你那天问的那个地方……”

　　“然后呢？”岑舟追问。

　　“然后，他没回来。”明惟的语气很平静，只有尾音带着一点颤意。

　　岑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没回来”是几个意思，但是本能地感觉明惟应该很难过，于是安慰道：“没事的，也许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明惟说：“他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几秒后，岑舟忽然想起了那些传言，还有客厅里的供桌。

　　明惟似乎只提到过母亲，从来没有说过父亲什么。

　　突然意识到，明惟的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对对对不起啊。”

　　“没事。”明惟扯了扯嘴角道。

　　岑舟自知说错了话，胡乱转移话题：“你说的丽江是什么样？”

　　明惟思索了一会，“丽江啊，是一个风轻云慢的地方吧。”

　　话音一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拖着长长的调子道：“我是一片雪，轻盈地落在玉龙雪山顶上……”

　　等他背出了一段，岑舟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背书啊！”

　　“知识面还挺广的，这篇文章都知道，真厉害。”明惟夸赞道。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岑舟问。

　　“也可以是。”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离得很近了，岑舟是真的好奇，“你快说，丽江什么样？昆明什么样？”

　　“我没去过丽江。”明惟说。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岑舟并没有相信他，并且打算严刑逼供。

　　明惟握住了他的手，反过来往他腰上一掐。

　　“我去！”岑舟瞬间卸了力，往后躲，下一刻又扑上去抓明惟，“你耍赖吗？”

　　“是你在耍赖。”明惟忍着笑意，费力地从桎梏里挣脱，捏他腰间的软肉。

　　“明惟！”

　　两个少年闹作一团，最后明惟败下阵来，“好好好！我说！”

　　岑舟好像某种大型犬一样，气喘吁吁地趴在他身上，窗外微弱的光映亮他的瞳孔，“说吧！”

　　“我真没去过丽江。”明惟的呼吸有些凌乱，“大概就是鲜花盛开，小桥流水，还有玉龙雪山。”

　　“那好吧，昆明呢？”岑舟不长不短的头发蹭过他的颈窝。

　　明惟心尖麻了一下，“昆明，四季如春你没听过吗？

　　不过其实也不是，一下雨整个昆明就入冬了，只有花开在四季，譬如翠湖的玉兰……”

　　岑舟听着他的描绘，突然凑到他面前，滚烫的气息交错，“明惟，我们去云南吧！”

　　明惟愣了一下，“现在不行，至少得等两年吧。”

　　岑舟倒也没有问为什么，略有些失望，“那你想回去吗？”

　　明惟的嗓音沉了下来，语调却很随意，“想啊。”

　　“那我争取早日学会用左手画画，给你画你说的那些雪山啊，翠湖啊，玉兰什么的。”岑舟认真道。

　　“好。”明惟的眸色温柔。

　　“以后我们可以去丽江的时候，就买个院子，把云南的花都种上……”岑舟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小院。

　　明惟顺着他的话说：“那种玉兰吧，好看。”

　　“你不是喜欢猫吗？再养个小猫！”

　　两个人就这样天马行空地聊天，慢慢地陷入了梦乡。

　　“明惟……谢谢你。”岑舟含糊不清地呢喃。

　　“不用谢，晚安。”

　　阳光透过窗帘在地面投下细细的一条线。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岑舟迷迷糊糊地睁眼，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冷白的脊背。

　　明惟背对着他正在脱睡衣，弯腰时，两片蝴蝶骨撑起了薄薄的皮肤，凸起的脊椎往下，腰际骤然收窄成紧紧的一把，没入裤中。

　　岑舟的脑子还没清醒，视线已经被那截削薄的腰线黏住了。

　　明惟从旁边拿起一件T恤套在身上，侧身间，那道阳光正好划过腰侧，晃出一片紧实的弧度。

　　岑舟瞬间清醒了，我去，这小子怎么有腹肌啊！

　　看着那么瘦，居然有腹肌！

　　他莫名地做贼心虚似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也有，差点被比下去了。

　　“醒了？”明惟听见动静侧头看他，“放假就再睡一会，我去买早餐。”

　　岑舟点头，翻了个身，准备继续赖床，被子蹭过腿根的瞬间，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温。

　　好在明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随手拿了钱包，转身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岑舟猛地把头闷进被子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呼，还好还好。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等身体里那股躁动平息下去，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一眼便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的画笔和纸。

　　明惟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见他在看那些画材，随口道：“刚刚看见买的，不知道好不好用。”

　　岑舟抬着头，愣愣地看着他，明惟放下盘子，随意地擦完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怎么了？”

　　“买给我的？”

　　明惟一本正经地反问：“我家有第二个小朋友要学画画吗？”

　　岑舟的脸迅速涨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你。”

　　明惟忍不住笑出了声，岑舟的脸更红了，眼看就要恼羞成怒。

　　“好了，不逗你了，先吃早餐。”他及时道。

　　岑舟乖乖地说“好”，三两口吃完早餐，迫不及待地去看袋子里的东西。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纸和最普通的笔，比起家里那些进口的材料差远了。

　　岑舟却觉得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画材。

　　“试试吧。”明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身边。

　　右手还是不太使得上劲，他的眼里划过一丝落寞，转而把笔换到了左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张得好像第一次参加考试的小学生，迟迟没有落笔。

　　人生中头一回对画画产生了茫然，太久没有碰笔，他已经不知道要画什么了。

　　明惟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岑舟失落道：“我不知道要画什么。”

　　“画你想画的一切，或者先画个圆？”明惟循循善诱。

　　岑舟低着头想了一会，眼睛一亮，有了！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不太熟练地落笔，左右脑互搏一样，在纸上画下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明惟一时没看出他在画什么，直到他在那几条波浪线下画了一个长着耳朵和胡须的长条形生物、奇形怪状的树、正方形的房子、以及两个火柴人。

　　明惟不太确定地问：“这该不会是你昨天说的要去云南买的小院吧？”

　　岑舟一面觉得难受，一面又觉得好笑，自己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是啊。”

　　明惟还没来得及做出评价，门“咔”一声打开了，薛涵秋女士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回家了。

　　岑舟瞬间变得局促不安，“阿，阿姨好！”

　　“你好。”薛涵秋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大概是明惟已经跟她说过了。

　　明惟起身把温在锅里的早餐抬出来，“妈，吃点东西，我刚才去楼下买的。”

　　“好。”薛涵秋看上去疲倦极了，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慢吞吞地吃东西。

　　“今天要出去玩吗？”她问。

　　“嗯。”明惟点头。

　　“你们注意安全，离开过视线的水和食物不要碰，不和陌生人讲话，不走僻静的小道，知道了吗？”她交待道。

　　“知道了。”

　　岑舟的动作一顿，脑子里好像突然闪过了什么东西。

　　薛涵秋解决了早饭，起身准备去休息，忽地瞥见了桌子上的画，顿了一下，“谁画的？你们俩？”

　　岑舟瞬间紧张起来，羞愧得无地自容，没等他们出声，薛涵秋女士既淡定又客观地给出了评价。

　　“画得不错，挺有创意的，尤其是这个腊肠和猫结合的小动物。”

　　她好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不错，明惟点头，“我也觉得。”

　　岑舟低着头捏紧桌子边缘，只露出一点红透了的耳朵，薛涵秋说完就回了卧室。

　　不知道哪家的收音机正在放粤语歌。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不好看。”岑舟小声地说。

　　“挺好的，得好好留起来。”明惟煞有其事地要把画收起来。

　　岑舟连忙制止，“别！等以后画好了再留。”

　　“留着吧，等以后你的左手练好了，再来看应该会很有意义。

　　大概跟你小时候最开始学画画差不多？”明惟把那幅堪称拙劣的画小心地拿文件袋装起来。

　　岑舟咳了一声，“那个，不是说要去看电影吗？我们什么时候去？”

　　“下午？晚上？”

　　“下午吧，刚刚阿姨不是说要小心吗？太晚了不安全。”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