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涸辙之鲋 今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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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岑舟把画板搬了过来，架在院子里。
余光悄悄地瞟向明惟，见对方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微微放松了些，转头去洗笔。
回过头时，明惟正望着画板上，他还没画完的画出神。
上面画的是花团锦簇的早市，喧嚣、热闹。
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里显出了某种光彩，岑舟忽地福至心灵，轻声问：“想试试吗？”
明惟猛然回神，“试什么？”
“画画。”他从旁边拿起一只炭笔，递给他，“你之前不是总说想学吗？”
虽然每次画个一两笔就扔给了岑舟。
记忆被轻而易举地勾起。
十六七岁的校园，两人肩并肩坐在天台上，看着渐渐下沉的太阳。
岑舟很喜欢听他讲翠湖、洱海、雪山……
明惟话不多，但是三言两语就能勾起无限遐思。
他提笔在画纸上画些什么，明惟悄悄地凑过来看，纸上的雪山已经很惟妙惟肖了，可他看了一会，还是觉得不像。
干脆拿过纸笔自己画，半天只在纸上留下几条歪歪扭扭的波浪线，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是雪山。
岑舟实在没有办法把这几条波浪线和巍峨的雪山联系起来。
明惟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画技有点令人难以恭维，含糊道：“大概，就这样吧。”
岑舟就笑，笑他耍赖，于是明惟也笑。
他的笑容总是很明亮的，好像一辈子和“忧郁”两个字沾不上边。
岑舟当时就希望，希望所有的艰难困苦永远远离他的明惟。
可是上天并未听取他的祷告，时隔多年，给他送还了一个伤痕累累的明惟。
明惟明惟，要怎么样才能把你的笑容换回来呢？
他不知道，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试试？”
明惟苍白的脸露出了迟疑：“我不会。”
“我教你。”他换了一张新的画纸，语气温柔又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就当……消磨时间，好不好？”
明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岑舟的眼皮跟着下垂，还是觉得心疼。
幸运的是，时隔多年，岑舟还是能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他在想什么。
时间于他而言大抵是一种刑具吧。
太多的空白让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有了可乘之机。
也许手里有事可做，要好过终日盯着亘古不变的雪山看。
片刻后，明惟终于妥协，接过了画笔，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忐忑，“画什么？”
他眉眼弯了弯，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画你想画的一切，雪山、鲜花、小桥？”
到这里顿了一下，“小花？”
被莫名其妙叫了一声的小花抬起头喵喵叫了两声，发现没自己什么事，又躺了回去。
明惟果然被说动了，歪着头思考了半天，“画小花吧。”
“好。”岑舟压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小心翼翼地站到他侧后方。
温热的体温似乎就近在咫尺，让人不敢惊扰。
他咽了咽口水，“先试着画个圆？”
明惟的身体有些僵硬，听见他的声音，明显地被惊了一下。
就这么僵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数着呼吸，几息之后，泄气一般，刚要后退。
忽然，明惟抬起手来，他的手很稳，甫一落笔，一个标准的圆出现在纸上。
岑舟迅速敛了思绪，若无其事地笑道：“居然画得这么好？那好吧，我决定收回当年对你的嘲笑。”
这一句玩笑却没有缓和气氛，明惟捏着笔，茫然地问他：“现在干什么？”
“现在可以开始画了。”岑舟的目光注视着他，看着他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看向小花，最后干脆利落地提笔。
再然后，一条圆柱形的腊肠猫出现在画纸上。
这画太熟悉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察觉到身侧的人在颤抖。
刹那间，岑舟的瞳孔猛地一震，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明惟在笑。
没有什么声音，但他还是感受到了。
这一刹那的感受是难以形容的，光阴离合在一瞬间消散，他好像又看到了少年毫无防备的笑容。
鼻腔发涩，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急忙扭头看屋檐下的小花。
“画的不像小花，是腊肠猫。”明惟笑够了才开口道，语调带着些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很有创意。”岑舟压住了泪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评价道，“可以走抽象派。”
“行。”明惟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抬手又画了几条粗犷的波浪线。
“雪山？”岑舟问。
明惟“嗯”了一声，线条渐渐成形，笨拙却十分有力，竟然真的把锋利沉默的雪山画了出来。
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房子，还有一棵树。
明惟的手指很适合拿笔，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恍惚间，鲜红的血沿着苍白的手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坠落……
岑舟急忙闭眼，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此时，那只手握着笔，在纸上留下生涩稚嫩的画。
一切都好像梦一样，他现在才有了一点明惟真的活着回来了的实感。
走了一会神，再回头，却看见明惟的笔尖悬停在树下，迟迟未落。
画上是他们的院子，现在有了树，猫，雪山，却没有人。
“画你自己。”岑舟一眼就明白了。
漫长的岁月和伪装模糊了太多东西，让他无从落笔。
究竟是英勇无畏的缉毒警明惟，还是心狠手辣的毒贩阿明？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我不知道。”明惟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的茫然。
闻言，心脏好像陡然被泡进了咸涩的海水里，又疼又涩，口齿间咬出了铁锈味。
上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明惟呢？
“那就画个轮廓。”他咽下了满口铁锈，柔声道，“不需要细节。”
明惟却好像没有那么多的怨怼，只是点头，一个简单到了极致的人形出现在纸上。
一幅画就这样完成了。
简略的山，歪斜的屋子和树，腊肠猫，还有火柴人，简直一塌糊涂。
他把沮丧藏得很隐蔽，可岑舟还是发现了。
“比我第一次画的时候好多了。”他说，“我第一次画，把我爸画成四不像的鱼住在海里，我妈是一朵花，并且扬言鱼和花不能在一起。
气得我爸把手上十几个戒指摘下来追着我砸。”
“然后呢？”他的语气又松快了。
岑舟看不见他的表情，依稀察觉到些笑意，声音又轻了一点，“然后？然后我妈拿着他的戒指给我买了一大堆零食。”
他又笑了，岑舟很想往前去看，但是怕扰了这点好不容易偷来的轻松，只能强忍着冲动。
明惟咳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静：“画得不好。”
“没事，我们慢慢来。”岑舟目不斜视，很小心地把画纸取下来，“好好留着，以后画好了回过头来看会很有趣的。”
明惟点点头，看着他把画细致地收好。
风拂过玉兰花，一片洁白的花瓣晃晃悠悠地坠落，恰好落在肩上。
“明天买一点花，把那一片种满，怎么样？”岑舟抬头问。
明惟垂眸，把画笔一支一支放好。
“等过几天开花，你坐在摇椅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绣球、月季、茉莉……”
阳光下，明惟几近透明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像蝴蝶抖动翅膀。
“到时候花开了，也许会引来蝴蝶，我们还可以摘点花做茶做饼……”
岑舟的声音温温沉沉，很有娓娓道来的感觉。
下一刻，清清明明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不自觉地止住了声音，顿了一下，急忙别开视线。
预想之中的拒绝并没有到来，明惟只是看了他一会，然后缓缓地点了头。
那动作很轻很轻，岑舟却觉得天地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你在家里等我？还是我们一起出门？”
明惟仰头往天边看，答非所问道：“该午睡了。”
“好。”岑舟没再追问，眼睛忽地弯了弯，“不舒服就让小花去推罐子叫我过来。”
明惟瞥了他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闷头回了屋里，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站着乐了好一会。
云南的早市什么都有，稀奇古怪的水果和各种不知名的野菜，还有花，数不清的花。
岑舟连续在这个菜市场逛了几个月，大家都知道来了个冤大头，出手大方也从来不讲价，因此也都格外热情。
“这个……”他的手刚抬起来。
卖水果的大叔立即凑过来：“这个是刚到的甜角，小伙，你是外地人吧？
这个是我们云南特色水果，你尝尝。”
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半到岑舟手里，他摆手拒绝，“不用了。”
以前明惟很喜欢尝这些奇奇怪怪的水果，只不过现在他在边境这么多年，应该都尝过了吧？
他垂下眼，“一斤。”
大叔手脚麻利地秤好，道：“六十。”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
好家伙，价格翻了足足两倍。
岑舟懒得和他计较，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一来一去竟然已经到了中午，比之前晚了近两个小时，不过明惟应该不会在意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加快了步伐赶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明惟——”
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
明惟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维持着往外看的姿势，愣愣地待在原地。
几息后，若无其事地转头回到玉兰树下拿起了书。
岑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又不敢细想，嘴已经先他一步了，“你，你刚刚，是在……”
“在看小花。”明惟打断了他。
如果他手里的书没有拿反，那他说的话大概是很有可信度的。
岑舟点点头，解释道：“挑花苗，所以来晚了些。”
明惟气定神闲地看着书，岑舟把东西顺手一放，善意地提醒道：“书。”
“？”明惟看向他。
“拿反了。”
明惟肉眼可见地凝固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