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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梯口 第五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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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是周五。周遥社团有活动,回来得晚,十一点半才推门进宿舍。她一进门就嚷嚷:“累死了,我要洗澡。”
“水房十一点半关门。”林小满说。
“我知道,我去洗个头,五分钟。”周遥抓了毛巾,“而且我不怕啊,闹鬼我也照洗。”
她端着盆出去了。
顾疏宁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门。
周遥出去之后,宿舍里剩她和林小满。
林小满今天特别安静。她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戴着耳机,趴在床上,一语不发。
“小满。”顾疏宁喊她。
“嗯。”
“你还好吗?”
“我没事。”
顾疏宁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
西头水房那边亮着灯。周遥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在哼歌。
顾疏宁回到桌前,又写了两行。
然后水房那边的声音停了。
不是“哼完了”。是“停下了”。
顾疏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了一个点。
她等着。
五秒。
十秒。
“周遥?”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里,往西看。
水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周遥?”
她走到第十三块砖的时候,听见了。
那是水房里的声音。
有人在拍门。
不,是有人在踢门。
“周遥!”
顾疏宁跑起来。
她跑到水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水房里没人。
灯亮着,地面是湿的。周遥的盆放在水池里,毛巾搭在边上,洗发露倒在洗手台上,盖子开着。
一个人都没有。
顾疏宁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
在门后。
水房最里面是三个隔间。最后一间隔着一道隔板。
那声音是从最里面的隔间传出来的。
“周遥!”
“……疏宁?”
周遥的声音。
“你在里面?”
“门打不开!”
顾疏宁冲过去。
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插销在里面。她抓住把手,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我从里面也拉不开!”周遥在里面喊。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带着喘,“我刚才洗到一半,门自己关上了,然后就拉不开了!”
顾疏宁用肩膀撞了一下。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别撞了,”周遥的声音开始抖,"你听……"
"听什么?"
"你听外面。"
顾疏宁停下来。
水房里很静。只有水管里的一点余响,和她的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
啪。
很轻。很湿。
就在水房里。
不在走廊。在她们这个房间里。
顾疏宁的后颈立刻麻了。
那声音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它正朝最里面这个隔间来。
“周遥,”顾疏宁说,“你往后面站。”
“什么?”
“你退到最里面,贴在墙上。”
“你在说什么啊……”周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顾疏宁的一声。
“退!”
隔间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周遥的后背撞到隔板的声音。
顾疏宁站在隔间门外。
她面前是一扇打不开的木门。她背后是水房的白墙。
而那个声音,正在她背后。
四步。
五步。
她的肩膀开始缩。很小的一下,人往里收,像要把自己藏进外套里。她的手指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符,陈砚给她的那张,折得很小,还有——一颗糖。
她的眼眶红了。
她其实想跑。她特别想跑。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从这间水房里冲出去,跑回宿舍,爬上床,再也不下来。
六步。
七步。
它离她不到三米。
顾疏宁闭上眼。
然后,那股红,停住了。
没有过程。
就像一只手伸进水里,把波纹按平。
她睁开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她的肩膀还是缩着的。可那个在她脑子里尖叫的声音,没了。
她的呼吸慢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疏宁?”周遥在隔间里喊,“你在吗?”
“在。”
顾疏宁的声音很平。
她抬起头,看这间水房。
她看的是灯。头顶那根日光灯管,有一点轻微的闪。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看地面。
水房的地面是湿的,从水池那儿往外漫,漫到门口。地上有水痕,是拖把没拖干净的那种一道一道。
她看的是那道水痕的尽头。
“周遥。”她说。
“啊?”
“你刚才洗头的时候,水有没有漫到门口来?”
“什么?”
“地上的水。”顾疏宁说,“是你弄的吗?”
“我没弄!我一直在池子里洗!”
“嗯。”
顾疏宁低下头,看着那道水痕。
它从水池底下开始,一路往外,笔直地穿过整个水房,一直到门口。
它没有绕过任何东西。
水池底下有一滩积水。水房中间有一道地面的裂缝。门口有一小块翘起来的地砖。
如果是一个人端着水走过,或者拖把没拧干,水痕会断,会拐,会在低洼处积起来。
这一道没有。它笔直。
“它不是在地上走。”顾疏宁说。
“你说什么?”
顾疏宁没回答。
她走到那道水痕边上,蹲下,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奶糖。
她把糖纸剥开。
糖纸是银色的,很薄,反光。
她捏着糖纸的一角,把它举到眼前,慢慢转动。
糖纸上反着水房的灯、水池、门、和她自己的脸。
然后她转到一个角度,停住了。
糖纸上,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影子。是"形状"。
在糖纸反光的那一小块弧面上,有一个很淡的、弯曲的东西,像是水面的倒影被压扁了。
它的位置,在她头顶偏后。
顾疏宁没回头。
她把糖纸放下,站起来。
“周遥。”她说。
“在。”
“你怕不怕?”
“我……”周遥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有点怕。”
“嗯。”
“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想让你不怕。”顾疏宁说。
“你他妈……”
“我不是开玩笑。”顾疏宁说,“你听我说。”
隔间里安静下来。
顾疏宁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很慢。
“它在吃。”她说。
“吃什么?”
“怕。”
“什么?”
“它吃的是怕,你的情绪。”顾疏宁说,“你越怕,它越实。”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顾疏宁说,“我就是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就是知道。』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就好像有人问她“你怎么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她答“我就是知道”。
她没有觉得奇怪。
这一点才是最奇怪的。
可她现在没空觉得奇怪。
“周遥,”她说,“你唱首歌吧。”
“……什么?”周遥怀疑自己听错了。
“唱歌。”顾疏宁说,“大声一点。唱你昨天在社团唱的那首。”
“不是什么时候了,还唱歌?你疯了……”
“唱。”
隔间里沉默了三秒。周遥想:我真服了。
然后周遥唱了。
跑调。声音很大,撞在水房的瓷砖上,一层一层地弹回来。
她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
顾疏宁站在隔间门外,嘴里含着糖,等着。
她低头看那道水痕。
水痕不动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
糖纸上那个弯曲的形状,淡了一点。
“再大点声。”她说。
周遥心想:有病,有大病。
但还是照做了。周遥唱得更大声了。
顾疏宁看着糖纸。
那个形状,又淡了一点。
它在退。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它不是被“打”退的。它是被“饿”退的。
那道水痕开始慢慢往回收。不是水在流,而是那道痕迹本身在变淡,从门口往水池方向,一寸一寸地消失。
三十秒后,水房里只剩下一道普普通通的、拖把留下的水印。
顾疏宁的后颈忽然一凉。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凉,像有人把一片很薄的铁皮贴在了她的颈椎上。
然后她“回来”了。
恐惧像一整桶水,从上面浇下来。
她的膝盖一软,扶住了隔间的门。她的呼吸猛地变快,心跳撞得耳朵里全是响。她的眼眶一下子涌满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瓷砖上。
“疏宁?”周遥在里面喊,“疏宁你怎么了?”
顾疏宁没答。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刚才那两分钟,她一点都不怕。
她不害怕。她站在那个东西面前,看着它吃,看着它退,然后叫室友唱歌。
她为什么不害怕。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疏宁!”
隔间门“咔”的一声。开了。
周遥冲出来,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顾疏宁被她扶着,腿软得站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说出来的却是:
“我刚才不害怕。”
“什么?”
“我刚才……”她看着周遥,眼睛红得厉害,“我刚才一点都不怕。”
周遥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很勇敢吗……”
“不是。”顾疏宁摇头。她摇得很用力,眼泪甩下来,“不是勇敢。我是……我是没有。”
“没有什么?”
顾疏宁看着她。
“我心里那个怕的地方,”她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