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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在怕 第二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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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顾疏宁一夜无眠。
睡前她刻意没有喝水,将手机调至静音,压在枕头最底下。她蜷在自己的下铺,拉过被子蒙住大半身子,只在鼻尖处留一道细小缝隙用来透气。
整间寝室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走廊的动静。
只有林小满,彻夜未眠。
凌晨三点,细碎微弱的动静,轻轻扰醒了浅眠的顾疏宁。
声音不是来自空旷的走廊,是从上铺传下来的。林小满的床铺靠窗,顾疏宁的床铺靠门,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颤抖。
床板传来细密又持续的震动,轻微、密集,像手机持续低频的嗡鸣。
“小满?”
无人应答。
顾疏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摸过手机按亮屏幕。三点十二分,夜色最深的时刻。
她举着微弱的手机光亮,缓步走到林小满的床边。
林小满整个人死死蜷缩在被窝里,脊背高高弓起,只露出乌黑的后脑勺。枕边平放着一副眼镜,镜面映出一点冷白的光。
“小满。”她又轻唤一声。
被子里依旧寂静无声。
顾疏宁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隆起的被角。
下一秒,被窝里的人骤然剧烈一颤。
“是我。别怕。”顾疏宁放软语气。
被子缝隙里,透出一道带着哭腔的颤音。
“疏宁?”
“是我。”
林小满慢慢掀开一点被边,手机微弱的白光落在她脸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唇瓣褪尽了所有红润,透着病态的苍白。
“你也听见了对不对。”她小声询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疏宁微微一顿。
前一晚她听见的动静格外清晰。潮湿的脚步声,从走廊西头,一步步往东,稳稳踏上三级台阶。
“你听见了什么。”
“拖着走的声音。”林小满牙齿打颤,字字艰难,“脚不抬起来,就这么贴着地面蹭着走,一步一步,很慢很沉。”
顾疏宁沉默着,静静听她诉说。
“我奶奶。”林小满低声呢喃。
顾疏宁没有接话,安静陪着她。
“我奶奶晚年腿脚不好,走路就是这个样子。”林小满死死攥紧被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拖鞋鞋底磨偏了,走路会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她停顿片刻,用力咽下喉头的哽咽。
“她去年冬天走的。”
顾疏宁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床沿上的人。
“我奶奶这辈子最疼我。”眼泪无声浸湿被褥,“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读书,没能赶上最后一面。”
顾疏宁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浸透指尖。
“那不是她。”顾疏宁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
“我知道不是她。”林小满的眼泪落得更凶。
“真的不是。”顾疏宁又重复了一遍,耐心安抚,“小满,你奶奶不会深夜徘徊在宿舍楼走廊,不会这样吓你。”
林小满埋在被子里,不停点头,哭声压抑细碎。
“我道理都懂。可是我一闭眼,满耳朵都是那个声音。”
天亮之后,女生宿舍四楼彻底炸开了锅。
怪事最先不是被顾疏宁寝室发现的,是隔壁宿舍。
414一名女生深夜起夜去水房,回来之后脸色惨白,说走廊里有奇怪的东西。消息一传开来,410、416、418的学生纷纷附和,都说夜里听见了异响。
每个人听见的声音,全都不一样。
414的女生听见有人在快速奔跑。
410的女生听见清脆的高跟鞋踏地声。
416的女生听见孩童赤脚踩地的轻响。
418的女生听见拖拽重物的沉闷声响。
整层楼众说纷纭,版本各异。
整层楼里,只有顾疏宁听见的,是潮湿沾水的脚步声。
上午课间,顾疏宁站在水房门口清洗水杯,安静听着身边女生七嘴八舌的议论,始终沉默不语。
周遥挤进水房洗手,侧身撞了她一下。
“大家都在聊昨晚的怪事,你怎么一声不吭。”
“我在想一件事。”顾疏宁低头冲洗杯壁。
“想什么。”
顾疏宁关掉水龙头,将水杯沥干水分。
“为什么每个人听见的声音,全都不一样。”
周遥愣了愣,随即满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有什么好想的。每个人害怕的东西不同,脑补的画面就不一样,都是夜里太害怕产生的心理错觉而已。”
顾疏宁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错觉。
将水杯放回寝室桌面后,顾疏宁独自出门,去往后街的砚山小店。
店内安静依旧。
陈砚正坐在长案前修一把老旧的黄杨木梳。木梳年头久远,断了两根梳齿,裂缝清晰可见。他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一点点往缝隙里填补特制胶液,落笔极慢,每点一下,便会停顿片刻,耐心等待胶液渗透。
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坐。”
顾疏宁走到门边的旧木椅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只坐了半边椅面,姿态拘谨不安。
“银锁还在修整,暂时没好。”他率先开口。
“我不是来问银锁的。”
陈砚放下手中的毛笔,静静等候她的下文。
顾疏宁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慢慢将这两晚宿舍楼的怪事尽数道出。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说到每个人听见的声音全然不同时,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寒意与疑虑。
“我感觉,它在学着变化。”
陈砚沉默片刻。
他将木梳轻轻搁置在一旁,拿棉布擦干净指尖,随即抽过一张白纸,拿起细笔。
“你接着说。我记着。”
“第一晚。”顾疏宁认真回想,一字一句道,“我听见潮湿的脚步声,从走廊西头,一路往东。”
笔尖落下,稳稳记录。
“第二晚,我室友听见的是拖地前行的摩擦声。”
“两晚声音不同。”陈砚抬眼确认。
“对。”顾疏宁点头,“完全是两种动静,不是同一个东西发出的常态声响。”
“还有别的发现吗。”
“它在往上走。”
陈砚的笔尖骤然一顿。
“第一晚我听得很清楚,它踏上了三楼通往四楼的三级台阶。”顾疏宁语气笃定,“我数过,不会错。”
“第二晚呢。”
“我室友太过害怕,没有留意台阶数量。”
陈砚落笔写下一行字,将纸张调转方向,对准她。
每夜上行级数。
“我会过去一趟。”他轻声道。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顾疏宁离开小店的两个小时后,天色尚未彻底沉暗,陈砚拎着一只素色帆布布袋,独自去往了云大女生宿舍三舍四楼。
白日傍晚的四楼走廊,全然没有深夜的阴森诡异。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喧闹鲜活。有女生端着泡面匆匆走过,敞开的宿舍门里飘出轻快的歌声与说笑的声音,烟火气十足。
陈砚从楼梯口缓步走到尽头水房,来回走了三趟。
第一趟,细数地面地砖,一共二十六块。
第二趟,环视整面墙体。水房西侧是走廊死尽头,立着一堵实心墙,墙上原本的窗户被整块木板死死钉封,密不透风。
第三趟,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会微微停顿,感知周遭细碎的气场流动。
最终,他在第十三块地砖的位置停驻良久。
他缓缓蹲下身子,指尖抚过狭窄的地砖缝隙。
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灰。他轻轻捻起一点,凑近细看,又轻嗅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落尘。
是燃尽之后残留的纸灰。
陈砚起身,继续往东前行,直达楼梯口。他抬眼望向通往五楼的台阶,一共十八级。
楼梯顶端封着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他将帆布布袋放在地面,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盘。盘面雕刻着细密繁复的古老纹路,质感厚重古朴。
他将铜盘轻轻放在第一级台阶上。
盘面纹路毫无动静,一片沉寂。
他抬脚往上,走到第三级台阶,再次放置铜盘。
盘内细密纹路微微亮起,微光极淡,像平静水面被微风拂出的细碎涟漪,转瞬即逝。
三级,正是第一晚异物抵达的高度。
他继续上行。第六级台阶,盘面的光亮清晰了几分。
第九级台阶,铜盘边缘微微发烫,传来温热的触感。
第十二级台阶,他骤然止步。
再往上,无论他如何挪动铜盘,盘面纹路彻底沉寂,再也没有半点光亮。
陈砚蹲在第十二级台阶前,收回铜盘,用棉布仔细擦拭盘底。
干净的布面,沾了一层极薄的细密水汽。
他抬眸望向余下的六级台阶。
干净空旷,纤尘不染,没有半点异常气息。
“已经到十二级了。”他低声自语。
从最初的三级,到如今的十二级。
短短四天,它向上蔓延了九级台阶。
陈砚站起身,走到铁门跟前,抬手握住那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锁身光滑崭新,侧面刻着一个小巧的字母印记,YH。
他凝视两秒,将这个陌生字母牢牢记在心底。
随后他蹲下身子,视线贴近铁门底部狭窄的缝隙,向内望去。
门后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深不见底。
看了片刻,他摸出一只迷你手电,摁亮冷白光,从缝隙里探进去,照亮门后区域。
光柱扫过满地薄灰。
平整的灰面上,留有痕迹。
不是鞋印,是一串浅浅淡淡的拖拽划痕,从铁门内侧,一路往深处延伸。
陈砚微调手电角度,将光柱继续往里推送。
那道拖拽痕迹,在距离铁门三步远的位置,骤然转弯,直直拐进了墙角最阴暗的死角。
他关掉手电,起身站直。
走廊远处,有女生端着洗漱盆路过,看见独自站在楼梯口的他,好奇开口。
“同学,你找谁呀。”
“不找人。”陈砚语气平淡,从容应答,“门锁有点问题,我查看一下。”
女生没有多想,点点头径直离开。
陈砚拎起地面的帆布布袋,转身下楼。
行至三楼转角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向四楼那扇紧闭的铁门,望向那枚刻着YH的黄铜挂锁。
陌生的字母,在心底沉沉落下,成为新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