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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十六级 云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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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三舍是栋老楼。
四层,砖红色外墙,爬满枯藤。走廊是单面房,南侧一排宿舍,北侧是窗。水房和厕所都在走廊西头,楼梯在东头。地砖是那种老式水磨石,灰底白点,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发亮。
从楼梯口走到水房,一共二十六块砖。
顾疏宁数过。
她是大一下学期数清的。那天她端着盆去水房洗衣服,走到一半盆里的洗衣粉洒了,她蹲下去擦,一边擦一边数地砖。二十六块。她当时还觉得这个数字挺好,正好是她生日。
412 住四个人。
周遥,大三,短发,动物保护社团的副社长,说话走路都带风。她的床位在门边,桌上永远摊着社团的海报和半管没盖的胶水。
林小满,跟顾疏宁同班,瘦高,戴一副圆框眼镜。她胆子很小,却又最爱看恐怖片,每次看完都要抱着枕头在床上坐到半夜。她的床在窗边。
还有一张床是空的。住那个床位的女生大二上学期休学了,床板上堆着纸箱。
顾疏宁的床在门边另一侧的下面——周遥的上铺。她喜欢下铺,因为做噩梦的时候不用爬梯子。
十月初的某个晚上,这四个人还都醒着。
林小满敷着面膜,盘腿坐在床上刷手机。周遥坐在自己的桌前剪指甲,剪一刀响一声。顾疏宁趴在桌上写实验报告,写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含进去,然后把糖纸展平,夹进报告本的最后一页。
她有这个习惯。糖纸不扔。
“疏宁。”林小满隔着面膜喊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又吃糖。”
“嗯。”
“你一天吃多少颗啊?”
顾疏宁想了想:“……不知道。”
“你是不是低血糖?”周遥停下指甲刀,“你上次在甜品店差点晕倒。”
“没有差点。”顾疏宁说,“就是蹲久了,站起来有点黑。”
“那就是低血糖。”周遥说,“明天我给你买一盒枣。”
“不用……”
“不用也得吃。”
顾疏宁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林小满把手机举起来,面膜裂了一条缝:“你们看这个。”
周遥凑过去。
“三舍四楼闹鬼的那个帖子。”林小满说,“我今晚刷到的,已经盖了两百多楼了。”
顾疏宁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帖子?”
“说是半夜走廊有脚步声。”林小满念,“‘从水房一直走到楼梯口,然后往上走。可五楼是锁着的呀。’下面一堆人回帖,有说是风,有说是水管,还有人说是楼上的人在搬东西。”
“五楼锁着。”周遥说,“我大一刚来的时候还能上去,后来封了。堆东西的。”
“还有人拍了视频。”林小满把手机转过来。
十秒钟的视频,画质感人。镜头对着黑着的走廊,画面基本全黑,只有西头水房那儿有一点应急灯的绿光。
音频里有很轻的声音。
啪。啪。啪。
顾疏宁把笔放下了。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凑到耳边听。
“你别听了。”周遥说,“你不是怕这个吗。”
顾疏宁没说话。
她听完了。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还回去。
“这个声音,”她说,“是湿的。”
林小满愣住:“什么?”
“脚步声。”顾疏宁慢慢地说,“踩在湿地上……不是,是鞋底是湿的。踩一下会黏一下。”
周遥和林小满都看着她。
“你怎么听出来的。”林小满说,“我都听不清。”
顾疏宁也不知道。
她把糖纸从本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我也听不清。”她说。
那天夜里她起夜。
凌晨两点四十。她在下铺睁开眼,黑暗里先是看见上铺的床板,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
膀胱胀得厉害。她晚上喝了一杯奶茶,周遥请的。
她躺了三分钟,想憋到天亮。
没憋住。
她掀开被子,摸到拖鞋,下了床。宿舍里很静,另外三个人都睡着。林小满的面膜已经揭了,扔在床头的小垃圾桶里,反光。
顾疏宁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走廊很黑。
西头水房那盏应急灯是绿的,照出地面一小片。其他的灯都关了。北侧的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
她往西走。
光脚踩在水磨石上是凉的。她走到第七块砖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在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十一,十二,十三。
水房的灯是坏的,只有门口那盏绿光照进去一点点。她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三下,灯才亮。
日光灯管嗡了一声,惨白。
她上完厕所,洗手,水很凉。洗到一半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圆脸,眼睛因为没睡醒有点肿,头发压塌了一边。她伸手把头发拨了拨。
然后她关灯,推门出去。
啪。
她站在水房门口,一动不动。
那声音在东边。
从她身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不对。刚才她出来的时候,走廊是空的。
啪。
啪。
很慢。每一步之间隔得差不多。鞋底离开地面的时候有一点黏。就像她说的那样,湿的。
顾疏宁的手指抠住了门框。
她应该回宿舍。水房离她宿舍只有六块砖。她只要往回走六步,推开那扇门,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
可那声音是从东边来的。东边是楼梯口。而她宿舍在西边这头。
也就是说,它正朝她这边来。
不,不对。
她忽然反应过来。
那声音不是从东往西。
那声音是从西往东。从她身后、从水房更西头的那截走廊——那里只有一堵墙。
它在从墙里出来,往东走。
她现在站在水房门口,它就在她身后。
顾疏宁没有回头。
她的脖子僵着,一点一点地把视线往下压,斜着看向自己的脚边。
地上是她的影子,应急灯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东边。
然后她看见,地上还有一道影子。
不是她的。
那一道比她的短一点,形状也不对,它没有头。
顾疏宁闭上眼。
她站在原地,闭着眼,听了大概二十秒。
啪。啪。啪。
声音一直往东,越来越远。
然后停了一下。
接着,是台阶的声音。
一级。
两级。
三级。
那声音上了楼梯,往五楼去了。
三级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顾疏宁睁开眼。
她低头看地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得很慢,因为她腿软。走了六块砖,推开门,摸到自己床边,爬上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她问林小满:“你昨晚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林小满正在梳头。
“走廊。”
“没有啊。”林小满说,“我睡得可死了。”
她又问周遥。
周遥摇头:“我戴耳塞。”
顾疏宁点点头,把书包背上,出门。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通往五楼的那截楼梯。
铁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把新的挂锁。锁身是黄铜色的,很亮。
新的?
她盯着那把锁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快步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