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夏》剑倾君

3、晚风藏醋 晚自习结束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拖得很长，穿透整栋教学楼。
　　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高一新生还没褪去新鲜感，每一天都过得鲜活躁动，轰轰烈烈。
　　季谌背着黑色书包，跟在队伍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里的凉，吹散了教室闷燥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滞闷。
　　从下午食堂偶遇开始，季清夏的影子就没从他脑海里彻底散去。
　　明明只是匆匆一瞥，明明只是多年未见的同村旧人，明明他早就把童年那些黏黏糊糊的青梅过往翻篇翻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挥之不去。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下午的画面。
　　她低着头耳尖通红还仓皇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像极了小时候被人欺负、受了委屈只会憋着、不敢吭声的模样。
　　安静、拘谨
　　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没变。
　　他一路沉默回了男生宿舍。
　　寝室刚熄灯，灯管彻底暗下来，窗外月光薄薄铺进来，地面一片清浅银白。室友们瘫在床上，没有睡意，纷纷开启睡前闲聊，少年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新学校、新同学、还有新来的漂亮女生。
　　寝室气氛松弛又热闹。
　　几个人躺着天南地北，聊班级、聊军训、聊隔壁班的同学，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下午食堂看见的女生身上。
　　也就是——季清夏。
　　最先开口的是陈浩宇，就是下午起哄最凶、女朋友来班级门口等他的那个男生。
　　他翻了个身，笑着感慨：“说真的，下午食堂那个女生，就是一直看季谌的那个，长得是真干净。”
　　另一个室友立刻接话：“对对对，我也注意到了，气质很软，安安静静的，看着特别乖。”
　　“是我们年级的吧？看着好温柔，长相完全是我的菜。”
　　宿舍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闹。
　　所有人都只是随口夸赞，唯独躺在靠窗边床位的季谌，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没在听。
　　可每一句夸赞，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心底莫名窜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自己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他早就不熟了，明明他亲口说了只是同村旧人，明明他们好几年没有交集、早已陌路。
　　可听见别人明目张胆评价她好看、对她感兴趣，他胸口就是莫名堵得慌。
　　酸酸的、闷闷的、很不舒服。
　　他强迫自己冷静。
　　只是老乡。
　　只是小时候认识。
　　无关紧要。
　　可心底那点别扭，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寝室最活泼的男生林舟忽然坐起身，眼底带着认真的兴致，随口笑道：“说真的，我挺吃她那款的。”
　　一句话，瞬间让宿舍短暂安静半秒。
　　林舟完全没察觉气氛微妙，自顾自继续说，语气坦荡直白，带着刚上高中少年纯粹的心动与试探：
　　“我真挺喜欢这种安静温柔型的，不吵不闹、看着很舒服。下午我就注意她了，长得干净、气质也好。”
　　“谌哥，你不是说她是你同村的吗？”
　　林舟转头看向靠窗躺着的季谌，语气轻松随意：“帮个忙呗，改天介绍我认识一下。”
　　“我想加个联系方式，好好了解了解。说不定，我能追到手谈个高中恋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
　　季谌心口骤然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攥住，猛地收紧。
　　窒息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黑暗里，他睫毛狠狠颤了一下，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极淡、极冷的沉色。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吃醋了。
　　是那种完全不自知、毫无名分、没有立场、莫名其妙的强烈占有欲和酸涩感。
　　明明他不喜欢她。
　　明明他早就疏远她。
　　明明他早就放下所有童年羁绊。
　　可听到别的男生直白说想认识她、想追她、想和她谈恋爱，他整个人瞬间极度不适。
　　极度、极度排斥。
　　宿舍灯光昏暗，没人看清他瞬间变冷的眉眼。
　　林舟还在兴致勃勃地搭话：“刚上高中，大家不就是到处认识新朋友、找找喜欢的人吗？现在班里好多人都暧昧、谈恋爱，我也想试试。”
　　“她真的长在我审美上了，温柔挂，超乖。”
　　“谌哥，你帮我牵个线呗？你们同村一起玩的肯定好说话。”
　　一句句，落在季谌耳朵里，刺耳至极。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那股突兀的戾气，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与抵触：
　　“没必要。”
　　三个字，干脆、冷淡、不容置喙。
　　宿舍瞬间安静。
　　林舟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冷淡，疑惑道：“啊？什么没必要？就认识一下而已，又不干嘛。”
　　季谌闭着眼，侧脸在月色下冷硬锋利，语气淡得没有温度：
　　“不熟。”
　　“我和她很多年没来往，没联系方式，也没必要认识。”
　　他说得极其疏离，刻意划清界限，仿佛真的只是普通同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撒谎。
　　他有她的联系方式，早就躺在列表深处，只是多年不点开、不聊天、不触碰。
　　他只是极度不愿意，别的男生借着他的关系，靠近季清夏。
　　一丁点都不愿意。
　　林舟不死心，笑着打趣：“你不熟，可你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啊，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了，这么好看温柔的女生，错过可惜了。”
　　“我是真打算认真追，不是随便玩玩。”
　　认真追。
　　三个字，像细针，狠狠扎进季泽云心里。
　　心底的酸涩骤然暴涨，翻江倒海。
　　他忽然极其烦躁。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别的男生，明目张胆惦记季清夏、想要靠近她、想要拥有她、想要和她开启属于少年人的热恋。
　　小时候永远跟在他身后、只黏着他、只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
　　什么时候，变成了别人眼里值得心动、值得追逐、值得认真去爱的人？
　　这种落差，这种陌生感，这种被侵占、被替代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
　　季谌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暗色，语气冷得彻底：
　　“别想了。”
　　“你别去招惹她。”
　　这句话说出口，整个宿舍彻底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季泽云态度很不对劲。
　　不是普通不熟的冷淡，是强势、护着、不许触碰的强硬。
　　林舟愣住了，半天才哭笑不得道：“不是吧谌哥？你这什么情况？你又不喜欢人家，我追关你啥事啊？”
　　是啊，关他什么事。
　　季谌在心底反问自己。
　　关他什么事？
　　他们早就生分、早就陌路、早就毫无关系。
　　她可以被任何人喜欢，可以被任何人追求，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
　　本该和他毫无关系。
　　可他就是受不了。
　　就是打心底里抵触、排斥、不舒服。
　　他无法接受，那个从小只跟着他、依赖他、属于他童年全部温柔的小姑娘，转头被别的男生惦记、被别人偏爱、被别人热烈追逐。
　　哪怕他早已不要她。
　　哪怕他早已推开她。
　　哪怕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在意她。
　　可刻在骨血里、从小养成的独占欲，早已根深蒂固。
　　季谌抿紧薄唇，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烦躁，语气硬邦邦、嘴硬到底：
　　“没什么。”
　　“不方便。”
　　“你换个人。”
　　简短三句，彻底堵死所有话题。
　　林舟看着他莫名变冷的情绪，再迟钝也不敢再多打趣，只能悻悻作罢，笑着打圆场：“行行行，不麻烦你行了吧，我自己想办法总可以。”
　　话音落下，宿舍重新恢复闲聊。
　　可季谌再也听不进半个字。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月光落在他眼底，一片沉沉的暗。
　　心底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吃醋。
　　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抵触。
　　不懂自己为什么一听见别人要追她，就心口发闷、烦躁不安。
　　他只知道——
　　他不允许。
　　绝不允许。
　　哪怕他早已和她陌路经年。
　　哪怕他从不承认心动。
　　哪怕他嘴硬说早已不熟。
　　晚风穿过纱窗，轻轻拂在少年脸上。
　　藏在岁月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偏爱与占有欲，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悄悄破土。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的旧时光。
　　原来，从来没放下过。
　　只是从前的他，从来不懂。
　　不懂那是吃醋，不懂那是在意。
　　清晨第二节课的下课铃慵懒拖沓地响完。
　　短暂的铃声过后，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种慵懒又沉滞的安静里。
　　第二节课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足够所有人趴桌补觉、缓一缓紧绷的早读与课堂。
　　尤其是体育班。
　　他们和普通文化班不一样。
　　每天清晨提前半小时出操、跑耐力、练体能、压韧带，汗水耗得最狠，精力透支得最快。一到课间，全班几乎是统一动作——埋头补觉。
　　教室里光线温温淡淡的，窗外风很轻，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落在课桌上碎成一片片软光。
　　班里大半男生直接趴着不动，校服袖子一盖脑袋，彻底与世隔绝。零星几个没睡的，也是撑着下巴发呆、闭目养神，没人说话，没人闹腾。
　　安静得近乎沉寂。
　　季谌也趴在桌上。
　　他侧脸枕着微凉的手臂，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倦怠。
　　别人是正常困，他是真的熬了夜。
　　昨晚宿舍熄灯之后，所有人渐渐睡熟，呼吸均匀绵长，唯独他躺着睁眼，硬生生熬到凌晨两点多。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睡前那段对话。
　　林舟兴冲冲说想认识季清夏。
　　想加联系方式。
　　想追她。
　　想和她谈恋爱。
　　每一个字，都像轻轻落下的细石子，砸在他心底平静的湖面，掀起层层叠叠、压不下去的波澜。
　　他明明没有立场生气。
　　明明早就疏远、早就陌路、早就把两人关系划成普通同乡。
　　可心底那股闷堵、酸涩、烦躁、抵触，整夜不散。
　　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一会儿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小姑娘。
　　一会儿是食堂里低着头仓皇躲闪、不敢看他的少女。
　　一会儿是林舟那句“我打算认真追她”。
　　乱七八糟、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绪不宁。
　　最后硬生生熬得大脑发沉、太阳穴发胀，一夜浅眠。
　　此刻他闭着眼，脑袋昏沉发胀，浑身疲惫到极致，只想安安静静睡二十分钟，把缺失的睡意补回来。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
　　“兄弟们！重大消息！！”
　　一道极其响亮、风风火火的喊声骤然炸响在教室前排。
　　林舟像是揣了满肚子喜事，一路狂奔冲回教室，鞋底哒哒踩得地板直响，进门瞬间就拔高音量，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死寂的体育班教室，瞬间被他这一嗓子彻底炸开。
　　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集体一震，眉头狠狠皱起。
　　“我靠林舟你疯了？！”
　　“小点声！睡个觉都不安稳！”
　　“一大早喊什么魂呢！”
　　此起彼伏的低骂、抱怨、不满瞬间堆起来。
　　体育班的人本就性子直、脾气躁、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起床气更是重得要命，被人硬生生从浅眠里吵醒，个个脸色难看。
　　季谌也被猛地惊醒。
　　脑袋一阵钝重的胀痛，眉心骤然拧紧，眼皮都没抬，嗓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冷戾与疲惫，低低吐出三个字：
　　“吵死了。”
　　声音不高，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沉。
　　他本就熬夜熬得心烦，此刻被骤然吵醒，心底那点积压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闷得人极其不耐。
　　林舟完全无视全班人的怨气，压根不在意自己吵到所有人，满脸藏不住的雀跃得意，快步站在教室中间，笑得眉眼飞扬。
　　“别睡了别睡了！真的大事！我今早特意跑去咱们隔壁班打听了！”
　　他故意卖关子，吊足所有人胃口。
　　几个没彻底睡着的兄弟揉着眼睛坐起来，懒洋洋搭话：“什么事啊？你大清早疯疯癫癫的。”
　　林舟咧嘴一笑，眼底亮晶晶的，语气得意又亢奋：
　　“就是昨天食堂那个女生！季清夏！我全部打听到了！”
　　这名字一落。
　　原本恹恹的教室，一小半人瞬间微妙静了半秒。
　　季谌趴着的身形，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疲惫昏沉的大脑，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清醒大半。
　　昨晚翻涌整夜的酸涩与烦躁，一瞬间卷土重来，密密麻麻堵在心口，闷得他呼吸微滞。
　　他依旧没抬头，依旧维持趴着的姿势，仿佛事不关己。
　　可耳尖已经悄然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死死落在林舟的声音上。
　　林舟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兴冲冲继续分享自己的战果：
　　“我问到她班级了！就在四楼12班！性格超级软，不爱说话，人品也好，而且！重点——目前单身，没对象！”
　　说完，他一拍手，笑得春风得意：“兄弟们，机会来了啊！”
　　周围几个男生瞬间精神了，纷纷挑眉起哄。
　　“可以啊你小子！行动力够快！”
　　“昨晚刚心动，今天直接摸清底细了？”
　　“看来这次是真看上了！”
　　“恭喜恭喜，提前预祝舟哥脱单！”
　　几句恭喜、几句调侃、几句起哄，落在季谌耳朵里，刺耳至极。
　　心口一点点发沉，发酸、发堵、发闷。
　　他明明闭着眼，眼前却一遍遍闪过季清夏昨天在食堂仓皇低头、不敢看他的模样。
　　那么安静、那么呆萌、那么乖。
　　现在，却被别的男生当成新鲜猎物、当成心动目标、当成即将追求的人选。
　　他极度不适。
　　极度排斥。
　　可他没有任何身份阻拦。
　　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没有名义。
　　甚至所有人都默认——他俩早就不熟。
　　季谌指尖悄悄攥紧，袖口下的指节泛白，心底那点不自知的醋意疯长、蔓延、密密麻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喧闹里，林舟兴致高涨，转头看向教室后排。
　　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女生单手枕着头，睡得正沉，长发散在桌面，眉眼慵懒，气场自带几分不好惹的冷飒。
　　是班里最通透、最会分析感情事的女生——张琪。
　　比较体育班女生本来就不多，都大大咧咧的和一群男生称兄道弟。
　　林舟快步冲过去，毫不客气、“笃笃笃”敲了三下她的课桌。
　　力道干脆，声响清晰。
　　“张姐！张姐快醒！救命！帮我分析分析！”
　　全班瞬间安静看戏。
　　谁都知道张琪起床气恐怖到极致，大课间睡得最香的时候被人强行敲桌吵醒，绝对要炸。
　　下一秒。
　　原本一动不动趴着的张琪，缓缓抬起头。
　　眼底睡意浓重，眉眼冷戾，脸色黑得彻底，整张脸写满“别惹我”。
　　她抬眼瞥了亢奋到离谱的林舟一眼，语气冰冷、暴躁、毫不客气，咬牙吐出四个字：
　　“你有病吧。”
　　话音落下，她脑袋直接一埋，重新趴回桌面，一秒入睡，半点不理他。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全班瞬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林舟僵在原地，哭笑不得。
　　季谌依旧趴着没动。
　　眼底沉沉，一片幽暗。
　　吵闹、起哄、玩笑、别人的欢喜、别人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为林舟即将追求季清夏而热闹开心。
　　唯独他，一个人藏在课桌之下，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心事汹涌、酸涩泛滥、烦躁难平。
　　大课间的阳光明明温柔明亮。
　　可他的世界，悄悄暗了大半。
　　他终于隐隐察觉——
　　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
　　季清夏，就从来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惦记、随便靠近、随便追逐的人。
　　至少在他这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