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夏》剑倾君

2、楼梯口等你 季清夏靠在

　　季清夏靠在三楼侧边楼梯口冰冷的墙面上，目光无意识落在楼下往来走动的人群，低声对着身侧的闺蜜，慢慢讲起那段埋在心底很久的往事。
　　“我们算是青梅竹马吧……在一个村子里从小玩到大的。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知道天天去他家里玩，后来就生分了，可能是长大了，男女一起玩就慢慢疏远了。小学的时候我们还一起上过辅导班。后来到了初中，最开始见面还会打个招呼。那个时候微信被盗了一次，连当时开玩笑要来的微信也没了。再后来初中住宿，我认识了一个女生，她和季谌同班，有他QQ，说是建班级群，我就加了。脑子一热，就在线上表白了。后面嘛，没有什么青春期的甜蜜爱情，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之后在学校遇到他的概率反而变大了，两个人碰面，只剩下满满的尴尬。不过后来初三听那个同班女生说，他去外面找老师上课了……”
　　风吹过走廊的窗沿，那些久远的画面跟着话语一点点浮上来。
　　儿时的季谌性子野，倔脾气，好动护短，唯独对她百般偏袒。村里小孩欺负季清夏，抢她零食、堵在巷子里推搡她，永远是季谌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她；她蹲在角落掉眼泪，他赶跑别人，笨拙地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她不敢走夜路，再晚他都会送她到家门口。旁人笑她太过安静内向，只有季谌会护着她，说她本来就乖。那几年，他们毫无隔阂，是彼此童年唯一的依靠。
　　裂痕是从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开始的。
　　分班、换圈子，少年人的世界悄然分化。季谌越长越高，耀眼外向，爱打球，身边总围着一群兄弟；季清夏依旧内敛安静，敏感自卑，习惯缩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他们依旧同路回家，可从前一路叽叽喳喳说不完的细碎小事，慢慢变成一路沉默的脚步声。并肩走在野草丛生的乡间路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越拉越远。
　　初二那年，青春期的悸动裹挟着身边人的起哄，少女对青春期悸动得来的好感与从小到大依赖误以为是爱情的告白。那时的喜欢纯粹滚烫，可季谌当时长得帅又算是个小混子，追他的人不少其实在此之前季谌已经谈过几段恋爱了。
　　线上的表白，季谌在线上却一直没回，最后季清夏等来的几句话是
　　“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你要是想谈恋爱我可以给你介绍。”
　　两句话打碎少女所有热烈。季清夏眼底独属于他的温柔褪去，开始刻意躲避、疏远。昔日全村都知晓的青梅竹马，因为这场错位的告白与拒绝，彻底生分。
　　剩下的初中一年多，两人几乎零交集。偶尔村里长辈打趣他们儿时的情谊，只剩尴尬的回避。
　　再后来，便是她刚刚和闺蜜说起的那段——初中住宿，她辗转拿到他的QQ，一时头脑发热线上告白，再次被拒绝。此后校园偶遇，处处都是尴尬。初三的时候，她听闻季谌外出，在外找老师补课。
　　少年时代的遗憾，就这么静静搁置在岁月里。
　　“所以这就是你和季谌所有的事，我就知道！我之前就觉得你对他不对劲！”低马尾闺蜜听完故事，眼睛一亮，立刻戳破她藏起来的心思。
　　季清夏侧过头，睫毛轻轻颤了颤：“什么叫不对劲啊？”
　　“季清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只要季谌在场，你眼神恨不得粘人家上面。”
　　“没那么夸张吧……”季清夏低声辩解，耳尖悄悄发热。
　　闺蜜还想接着打趣她，尖锐的上课铃突然在整栋教学楼响起，打断了对话。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咱俩再说，先走了。”
　　闺蜜拎起书包，快步转身下楼。
　　季清夏望着她下楼的背影，静静站了几秒，而后转身，抬步向楼上走去。
　　走廊里人声渐渐消散，只剩她一人。
　　那些尘封在童年与少年时光里的旧回忆，随着方才的诉说，又一次在心底翻涌起来。
　　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要多少次，和那个从小相伴、又遗憾走散的季谌，再次相逢。
　　傍晚下课铃一响，教学楼瞬间涌出潮水般的学生。
　　季清夏收拾好习题册，错开人流量往食堂走，远远就看见低马尾闺蜜已经在食堂门口等她，胳膊一扬冲她挥手。
　　“来了来了！快，中午没说完的，接着聊。”闺蜜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边排队打饭，一边压低声音继续刚才楼梯口的话题，“老实交代，初中那次表白被拒之后，你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季清夏拿着餐盘，指尖无意识摩挲餐盘边缘，眼神躲闪，小声道：“都过去好久了，早就翻篇了。”
　　“翻篇？”闺蜜挑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上次月考在操场看见季谌练跑步呢，你站在看台边，盯着人家看了快十分钟，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这叫翻篇？”
　　季清夏咬了一口米饭，脸颊微微发烫，正要开口反驳，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餐桌。
　　呼吸猛地一顿。
　　季谌就坐在斜对面那一桌。
　　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臂随意搭在桌边，正低头听身边的朋友说笑，侧脸的轮廓比初中的时候利落许多。少年肩背宽阔，身上带着一点运动过后淡淡的清爽气息。
　　时隔这么一年多，再次这样毫无防备地看见他，季清夏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低下头，假装扒拉碗里的饭菜，不敢再往那边看。
　　闺蜜顺着她的目光一瞥，瞬间了然，憋着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季清夏的胳膊，压着嗓音：“哟，说曹操曹操到。”
　　“别……别说话。”季清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偏偏就在这时，季谌身旁一个男生抬眼，恰好看见了她们这边，笑着拍了拍季谌的肩膀，朝季清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季谌闻声，缓缓抬眼望过来。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
　　时间仿佛短暂静止。
　　季清夏脑子一片空白，手足无措，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餐盘里的青菜，连呼吸都放轻。她不知道季谌有没有认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在QQ上鼓起勇气告白，最后只换来尴尬收场的自己。
　　几秒之后，季谌淡淡收回目光，没有任何表示，重新转回脸，继续和身边朋友闲谈，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陌生的路人。
　　平淡，疏离，不带一丝波澜。
　　闺蜜看着季清夏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声音放软：“看吧，这么多年过去，人家早就放下了。清夏，你别总困在以前的回忆里。”
　　季清夏沉默着，筷子戳着米粒，心里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啊，儿时乡间土路一起奔跑的日子，小学一起坐在辅导班的午后，错位的告白，那些尴尬的偶遇，全部都只留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
　　对季谌而言，她只是一个小时候一起玩的妹妹或者只是同村一个很久不见、没什么交集的旧人。
　　晚饭草草吃完，两人收拾餐盘起身离开。路过那一桌的时候，季清夏全程垂着头，脚步放快，只想快点走过去。
　　快要走出食堂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男生的说笑声，其中一道熟悉低沉的嗓音，轻飘飘擦过她的耳畔。
　　季清夏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食堂，融进傍晚微凉的晚风里。
　　季谌被几个兄弟簇拥着走出来，少年们步子松散随意，校服外套大多随意搭在胳膊上，说说笑笑的声音落满食堂：“谌哥，吃饭的时候我看旁边两个女的一直看你，是认识你的？”
　　季谌其实已经快忘记季清夏这个小透明了，他本来就是爱交友的人尤其是在初中时期，脑子里这才有点印象，但是嘴比脑子快：“不认识”
　　刚刚打趣他的男生依旧不死心，一边走一边挑眉逗他：“真不认识啊？我看那女的盯你好几眼，眼神都不对劲，绝对有故事。”
　　季泽云双手随意插进裤袋，脊背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淡得像晚风：“没故事。”
　　他停顿半秒，像是从久远的记忆里勉强翻找出一点零碎影子。
　　“就是同村的，小时候一块玩过，早就不熟了。”
　　他说得坦然，坦荡疏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旁人听了更来兴趣，几个人围着他起哄。
　　“同村青梅？卧槽，这配置最容易藏旧情了。刚刚不是还是不认识吗？你小子。”
　　“季谌，你老实交代，初中是不是有人追过你？”
　　“不然人家干嘛一直看你啊，换我我不信单纯老乡。”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我看那个一直看你的女的长的挺好看的。”
　　一群男生叽叽喳喳，少年气的热闹扑面而来。
　　晚风从食堂门口穿堂而过，吹散了残留的饭菜热气，也带走了刚刚那一瞬间微妙的对视尴尬。
　　刚上高中，所有人都还处在新鲜感最盛的时候。新学校、新班级、新面孔，陌生环境让所有人都在快速熟悉彼此，也悄悄开始留意身边好看的、安静的、亮眼的异性。
　　谈恋爱、处对象、暧昧起哄，是高一新生最常挂在嘴边的话题。
　　大家都在试探、适应、躁动。
　　季谌被吵得无奈，轻轻抬眼，淡淡扫他们一圈：“别瞎猜，真不熟，好几年没说话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可心里还是莫名掠过刚刚食堂那一幕。
　　女孩低着头，肩膀轻轻收紧，手指局促地贴着餐盘边缘，全程不敢抬头看他，逃得飞快。
　　他其实看见了。
　　也隐约记得，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胆小、不爱说话、永远安安静静的小不点。
　　只是太久远了。
　　远到那些温柔细碎的童年画面，早已被初中三年的疏离、青春期的避嫌、无数人的起哄、新圈子的热闹，层层覆盖。
　　他早就习惯把那段青梅过往归为“小时候不懂事”。
　　几个人一路打闹，慢悠悠往教学楼走。
　　午后阳光斜斜铺在走廊地板上，亮得温柔，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白色窗帘轻轻翻飞，带着一点秋日的凉意。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班级门口时，最前面的男生突然脚步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走廊靠窗的位置，静静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简单扎着，怀里抱着几本练习册，安安静静站在走廊下，明显是特意等人的模样。
　　不等众人反应，那男生已经笑着快步冲了过去。
　　不用问，所有人瞬间明白。
　　是他女朋友。
　　下一瞬，走廊瞬间炸开一片整齐的起哄声。
　　“喔——！！”
　　“我靠，坐等放学不够，还特地来班级门口等！”
　　“太甜了吧兄弟！高一就修成正果，你是我们班第一人！”
　　“可以啊，藏得够深，什么时候偷偷谈的？”
　　几个少年笑得贼兮兮，故意拖长语调，吹口哨、拍肩膀，闹得整片走廊都是青涩躁动的热闹。
　　男生被起哄得耳根通红，又得意又不好意思，抬手虚虚挡了挡他们，低声笑骂：“别闹别闹，老师马上回来，疯了你们。”
　　嘴上说着别闹，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女生身边靠，自然而然接过她怀里的书本，指尖不经意碰到，两人都轻轻顿了一下，眼底藏着刚谈恋爱的青涩温柔。
　　女生被一群人看得害羞，微微低头，耳尖泛红，却没有躲开，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
　　少年少女的暧昧气息，干净又甜。
　　所有人都围着看热闹，唯独季谌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跟着起哄。
　　他单手插兜，目光淡淡落在那对小情侣身上，眼神平静。
　　周围所有人的心思几乎一模一样。
　　刚踏入高中，所有人都崭新又躁动，好奇暧昧、期待心动、渴望拥有一段明目张胆、被所有人起哄的青春恋爱。
　　身边的朋友陆续遇到喜欢的人，慢慢开始谈恋爱、小心翼翼暧昧、明目张胆偏爱。
　　世界热闹喧嚣，人人都在奔赴心动。
　　只有他，心里空空的。
　　莫名的，刚刚食堂里季清夏低头躲闪的样子，又悄悄闪了一下。
　　怯懦、安静、拘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空空荡荡，晚风徐徐。
　　没有人。
　　也不会有人专门站在这里，等他。
　　季谌收回目光，轻轻抿了抿唇，跟着人群走进教室。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淡淡的空，淡淡的静。
　　刚刚所有人都在起哄爱情，唯独他，被一段无人知晓、早已过期的年少旧忆，轻轻绊了一下。
　　旧故事还埋在心底，而属于他们的重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