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夏》剑倾君

4、走廊偶遇 二十分钟的

　　二十分钟的大课间一晃而过，预备铃慢悠悠响起，喧闹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林舟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回到座位，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琢磨着要怎么制造机会和季清夏搭话。旁边几个男生还在低声打趣他，时不时提起季清夏的名字。
　　季谌一直趴在桌上，没有抬头。
　　一夜未安的困倦还沉甸甸压在头顶，可只要耳边飘来那三个字，所有的睡意就会像潮水一样快速退去，只剩下心口持续不散的闷涩。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明明他和季清夏早就生分，初中那次直白的拒绝，早就把两人之间那层童年的薄纱彻底撕碎。他们只是同村长大的旧识，是两条已经岔开的路。
　　可一想到林舟已经摸清她的班级，正在盘算怎么靠近她，心底那股莫名的抵触就压不住。
　　预备铃响完，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一节课的时间，季谌听得心不在焉。黑板上的战术要点、体能训练理论，字都清清楚楚，可落不进脑子里。眼前总是晃过食堂里，季清夏垂着头快步躲开他的背影。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体育班下一节课要去操场进行专项训练，大家收拾书本，一窝蜂往教室外面涌，乱糟糟地拿水杯、抓外套。
　　林舟一早就坐不住，跟身边兄弟随口说了句，打算去隔壁教学楼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季清夏。
　　这话轻飘飘飘进季谌耳朵里。
　　季谌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半秒，指尖捏紧了课本边角。他没说话，将课本塞进书包，跟着人群一起走出教室。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往操场走，一路说说笑笑。有人聊训练，有人聊昨晚宿舍的游戏，林舟还在和朋友规划偶遇的路线，兴致勃勃。
　　季谌刻意落在队伍的侧边，不远不近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脚步下意识放慢了一点。
　　穿过连廊，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行人迎面撞上隔壁班出来去小卖部的一群女生。
　　季清夏就在其中。
　　她穿着洗得平整的白色卫衣，手里拿着饭卡，安安静静跟在同学身侧，话很少，只安静听身边朋友闲聊，偶尔轻轻点头，眉眼温顺。
　　阳光从走廊外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林舟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即停住脚步，下意识就要上前一步，准备打招呼。
　　“是她！”他压低声音，激动地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
　　身边几个男生立刻安静下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留出空间。
　　季谌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胸腔里骤然一紧，昨晚到今天积攒的酸涩，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看着林舟眼底跃跃欲试的模样，看着林舟打算上前搭话的动作，指尖不自觉攥紧，后背绷得发紧。
　　季清夏也看见了他们。
　　目光最先撞上季谌的视线，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停下脚步，握着饭卡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淡红。
　　时隔两天再次遇见，又是猝不及防的碰面。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低下头，像上次食堂那样避开。
　　可林舟已经上前半步，扬起一个开朗的笑，开口打招呼：“你好，你是季清夏对吧？我是季谌的同班同学，我叫林舟。”
　　季清夏愣了愣，有点无措，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应了一声：“嗯，你好。”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紧张。
　　林舟笑得更加灿烂，正要继续往下接话，准备开启话题。
　　一旁一直沉默的季谌，忽然往前跨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轻轻横在了两人中间。
　　刚好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神色淡淡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声音平稳无波，对着季清夏淡淡开口：“去小卖部？”
　　简单一句话，截断了林舟即将出口的话。
　　林舟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季谌，有点不解。他本来好好的准备搭话，被季谌突如其来的插话打断。
　　季清夏抬眼，视线越过季谌的肩膀，短暂对上林舟的目光，又很快落回季谌脸上，轻轻点头：“嗯。”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下来，旁边同行的几个人全都悄悄看过来，气氛变得微妙。
　　季谌侧过头，目光扫过林舟，语气听不出情绪：“该去操场集合了，教练该等急了。”
　　一句话，温和，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提醒。
　　潜台词很清楚，别在这里耗着搭话。
　　林舟皱了下眉，心里有点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当众反驳。体育训练迟到要被罚加练，他不想白费功夫。只能悻悻地收回迈出的脚，勉强笑了笑，对着季清夏挥挥手：“那下次再聊。”
　　说完，他回头，用疑惑的眼神瞥了季谌一眼，跟着其余兄弟先往前走。
　　同行的男生很识趣，纷纷走开，给他们留出一小片空间。
　　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围的喧闹被隔远，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风声。
　　季清夏捏着饭卡，指尖微微发凉，抬眼看向季谌，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要去训练吗？”
　　“嗯。”季谌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刚下课，去操场。”
　　他顿了顿，沉默几秒，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林舟性子比较跳，你不用勉强应付他。”
　　季清夏一怔，抬眼看向他。
　　她读不懂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分不清他这句话，到底只是同乡普通的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她小声回答“我们好像好久没见了，恭喜啊，考上高中了。”
　　“嗯，也恭喜你。”季泽云移开视线，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恢复淡淡的疏离“我要去训练了……回聊。”
　　季清夏轻轻颔首，握着饭卡，安静从他身侧走过，快步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角轻轻擦过。
　　季谌站在原地，回头望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心口那种闷闷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刚下意识上前隔开两人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保护，也是不自知的占有。
　　林舟在前面远处回头，看见独自站在走廊的季谌，心里隐隐觉得奇怪。
　　刚刚季谌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
　　季谌缓了几秒，才抬步跟上队伍，往操场走去。
　　阳光落在跑道上，耀眼灼热。
　　少年心底藏着连自己都无法正视的心事，随着脚步，一点点蔓延开来。
　　塑胶跑道被秋日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混着青草、橡胶和少年汗水的味道。
　　教练站在场地中央清点人数，简单交代完今天的训练任务，哨声一吹，一群体育生便四散开来。有人先绕圈慢跑热身，有人拉着同伴压韧带，还有人抱着实心球，走到投掷区排队练习。
　　林舟一到操场，心里那点不甘心就压不住了。
　　方才走廊那一幕，像根小刺扎在他心上。他明明都已经开口和季清夏搭上话，眼看就能顺理成章地往下聊，偏偏季谌突然插进来，一句话打断所有节奏，还借着教练要集合的由头催他走。
　　他想不通。
　　季谌前一晚明明说了，和季清夏早就不熟，只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旧人。既然无关紧要，凭什么拦着他认识人家？
　　热身慢跑的时候，林舟刻意放慢脚步，慢慢靠到季谌身侧。
　　两人并排踩着跑道的白线，脚步节奏一前一后，风声擦着耳边掠过。周围其他男生三三两两说笑，离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留出说话的空间。
　　林舟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季谌脸上，语气带着困惑，又藏着一点委屈：“季谌，刚刚走廊上，你什么意思啊？”
　　季谌目视前方，呼吸平稳，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什么意思，提醒你快集合，迟到要加圈。”
　　“少来这套。”林舟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不肯被他轻飘飘搪塞过去，“我又不是分不清轻重，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训练。你就是故意打断我跟季清夏说话的，对吧？”
　　这句话问出来，季谌脚下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昨夜翻涌整夜、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琢磨的酸涩，又一次漫上来。
　　他早就想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忽然有点卡壳。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不喜欢林舟靠近季清夏？说他看见林舟对着季清夏笑，心里堵得难受？说他下意识不想让别的男生凑到她跟前？
　　这些理由，太荒唐，也太站不住脚。
　　他没有资格。
　　他和季清夏早就疏远，初中的时候，是他拒绝了她。是他亲手推开那段青梅竹马的羁绊，这些年一直刻意保持距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熟。
　　季谌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语气尽量维持着一贯的冷淡疏离：“人家女孩子看着怕生，你上来就搭话，容易吓到她。”
　　“我吓到她？”林舟挑眉，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我又不是凶她，我好好打招呼，想认识一下，交朋友而已。再说了，是我打算追她，我不主动一点，难道等着人家来找我？”
　　“你昨天也说了，你们不熟，那我追不追她，跟你应该没关系吧？”
　　林舟的问题一针见血，直直戳破季谌所有伪装的外壳。
　　没关系。
　　本该是没关系的。
　　季谌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沁出一层薄汗。跑道滚烫，可他指尖却莫名发僵。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红白相间的塑胶纹路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也反复问自己。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季清夏有权利认识新的人，接受别人的善意，被人喜欢，被人认真追求。林舟性格开朗，人不坏，不是随便玩玩的那种。换作别的女生，他说不定还会跟着起哄，帮兄弟搭把手。
　　可对象换成季清夏，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在村子的田埂上，她跟在他身后，步子小小的，跌跌撞撞；小学有人欺负她，是他站出来帮她撑腰；食堂里她看见他，慌忙低下头躲闪的模样；刚刚走廊里，她安安静静站在阳光下，睫毛轻轻颤着，怯生生的样子。
　　那是从小就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哪怕后来生分了，哪怕他拒绝过她，那份独属于童年的印记，早就刻在他骨子里。他下意识里，不愿意看见别的男生兴冲冲地、带着恋爱的心思靠近她。
　　这种占有欲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没法承认。
　　“季谌？”林舟见他半天不吭声，神色越来越沉，心里的疑惑更重，“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对季清夏有意思？”
　　这句话砸下来，季泽云猛地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没有。”
　　否认得太快，连声音都微微绷紧。
　　“真没有？”林舟盯着他，不肯轻易放过，“那你为什么拦着我？我实在搞不懂，要是真的只是普通同乡，你不至于这个反应。昨天晚上我跟你说想追她，你直接叫我别招惹人家，今天又在走廊截住我。换谁看都不对劲。”
　　季谌避开他的视线，重新迈开步子，加快了一点慢跑的速度，语气硬邦邦的：“我说了，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林舟跟上去，不肯罢休，“我觉得她很好，安安静静的，我是认真想好好相处，不是玩玩闹闹。你要是没想法，就别拦着我，行不行？”
　　季谌闭了闭眼，心底乱糟糟的。
　　他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只能固执地重复：“你别去打扰她。”
　　林舟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他看得出来季谌态度坚决，继续追问下去，说不定两个人要吵起来。
　　跑道前方，教练已经抬手吹哨，示意所有人停下慢跑，集合准备耐力跑训练。
　　林舟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季谌一眼，压低声音：“行，我不跟你争。但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我想认识她，我会自己找机会。你拦不住我的。”
　　说完，林舟不再等他回应，转身朝着大部队的方向跑过去，汇入其他男生之间。
　　原地只剩下季谌一个人，慢慢停下脚步，站在跑道边上。
　　风吹过他的校服衣角，带着燥热的温度。远处同伴的说笑声、教练的喊话声清晰传来，热闹喧嚣，可他的心口，闷得发慌。
　　他看着林舟的背影，看着他和别的兄弟说说笑笑，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刚刚又一次，蛮横地拦住了别人奔向季清夏的脚步。
　　可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甚至他自己，都还在抗拒承认，那份翻涌不止的烦躁和酸涩，叫做喜欢。
　　他只是固执地觉得，季清夏不该是林舟去追的人。
　　阳光铺在长长的跑道上，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
　　心底的秘密，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被林舟这一番诘问，催着，逼着，快要破土而出。
　　远处教练的喊声再次传来，催促他归队。
　　季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抬步跟上队伍。
　　只是这一场耐力长跑，往后每一步，好像都跑得比以往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