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月光》荀木白

7、再见少年 青春的秘密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我都是为了你，出去一趟感觉自己了不起吗？

　　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过这样的日子，都是因为你，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我为了你过这样的日子。
　　你一点都不理解我，你和别人不一样。”妈妈就这样说着哭了起来。

　　妈妈还是那样，做什么都是为了我，这是我第一次忤逆了妈妈。

　　也是第一次觉得，妈妈只是喜欢把“为了我”挂在嘴边，她只是习惯性的“为了我”并不是真的“为了我”。

　　这也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妈妈说这么多话。

　　家里虽然盖好了新房子，但是里面很乱。

　　床单脏的都包浆了，墙上也是被烧炕的烟熏的黑黑的，被子闻起来臭气熏天。

　　家里又脏又乱，弟弟妹妹穿的就像没人养的孩子。我又忙忙碌碌的把家里收拾干净。

　　在家的日子，妈妈每天不停的说赚的钱太少，这么大了一点用都没有。

　　我每天各种找活干，家里也好地里也好，只要是我一个人就好，我卖力的干活，通过体力来麻痹自己。

　　让自己忘记妈妈说的那些话。

　　杨洛北不知道怎么样了，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我为了偷偷见见他去河边洗衣服，他家就在对面，只是他家没有人。

　　我就这样在河边慢慢吞吞洗了一天的衣服。

　　夜幕降临我坐在河边看着杨洛北家迟迟不肯离开。

　　不久后在妈妈的安排下办了一张留有妈妈电话的银行卡，我坐上了劳务公司的车，去了江苏。

　　妈妈只叮嘱我：

　　“不能给别人借钱，也不要找别人借钱，每个月的工资我都知道是多少，都打到家里的卡上。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间我都问了，我可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过这苦日子。

　　听见没有？工资每个月必须打回家！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你给我争一口气，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第一次感觉到妈妈的嘴脸真是可笑，真是虚伪，眼里只有钱。

　　沿途的风景可真好，这个城市更繁华，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只能跟着别人走。

　　那是一个工厂，我生怕走丢了，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我是该怕还是该喜？

　　我也不知道，随便吧！

　　终于在这个地方有了稳定的工作，住在宿舍，每天不停的加班，只为多赚一点钱。

　　妈妈每个月到了发工资的时候才会打电话给室友问我什么时候把钱转回家，那个时候手机还不能转账。

　　更何况我也没有手机，只能去ATM机里转。

　　每个月只留一百块的生活费，其他的都转回家了。

　　突然觉得，这里好宁静，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也没有人天天对我恶语相向，更没有人打我骂我。

　　白天上班，晚上可以安心睡觉，时不时还有个假期，真的好知足。

　　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里的那句：人只有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能够真诚的活着。

　　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多过几年。

　　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一部手机，第一时间给妈妈打去了电话，我其实特别紧张，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开心。

　　妈妈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家里这么紧张，你买什么手机，你多打点钱回来不行吗？

　　要手机干什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把我拖累的还不够惨是吗？

　　死都死不到地方上，从下个月开始，工资一毛钱都不要留，全部给我打回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愣了半天，“哼”突然我发出一声冷笑，我笑我自己，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妈妈眼里只有钱。

　　但我还是每个星期都打一次电话，虽然每次妈妈都只谈钱。

　　上班的日子非常平静，每天在灯光下做着同样的工作，也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很忙。

　　忙的忘乎所以，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了一段时间。

　　平静的让我忘记了好多事，我每天都在想杨洛北在干什么？吃饭了吗？睡了吗？

　　他快高中毕业了，要上大学了，他有交到朋友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既安宁又美好，一边上着班，一边想着杨洛北，我甚至希望一辈子这样干下去。

　　我有一个年少时就很喜欢的人，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夏天这里非常的热，厂里来了好多的暑假工，他们干干净净，看起来很有气质。

　　“沈青雪，好久不见！”一个很温柔的声音。

　　人群中一个白白净净，满眼温柔的人跟我打招呼。

　　这熟悉的声音，“杨洛北”这个温暖我整个童年的人，我们又见面了。

　　四目相对，突然有一种错觉。

　　我再也没了当年的青涩，而他依旧是他。

　　戴着眼镜，是那么的好看。

　　“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洛北愁梦思。”他的名字应该是从这首诗里取的吧！

　　如果旁边没有人我真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我激动的话都不会说了，既开心又伤心，那个温暖的人始终是你。

　　“学校放暑假了，和朋友进厂赚一点生活费，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是好巧。

　　这是我朋友，我们在一个学校一个班。”他自豪的对我说。

　　我淡淡的看着他们：“朋友，好漂亮的朋友，和你一样干净，真好。”

　　我不知是失落还是高兴，眼泪不自觉往下流。

　　他摸着我的后脑勺说：“怎么了？见到我这么激动，都哭了！”

　　“也许是在这地方待太久了看见熟人太激动了。”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微笑着告别他们回了宿舍，我走到宿舍的最高层，那里没人住，我经常来。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都与我无关。

　　他们打扮的漂漂亮亮，晚上一起成群结队的出去吃饭唱歌逛街。

　　他们好幸福啊，他们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他们。

　　此刻，我藏在这里感觉很安心，因为没人知道我。

　　很开心呢！

　　又见到了杨洛北，我只希望他以后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他的喜怒哀乐就是我的喜怒哀乐，从小就是。

　　整整一个暑假，我们天天见面，打招呼。

　　我们的相处还是那么的自然。

　　他总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摸着我的头顶，捏捏我的脸。

　　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他和他的同学在一起也是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

　　上班也是，我们的工位离的很近，远远的就能看见他。

　　暑假快结束了吧？是不是快要走了？最近他们都下班早。

　　“周末晚上在公园等我一下。”他摸了摸我的后脑勺留下一句话就下班了。

　　只要他一对我说话我就感觉这个世界都是温柔的。

　　周末的公园人也很多呢！又很闷热。

　　杨洛北在打篮球，满头大汗。

　　“手机给我。”他看见我跑了过来。

　　“啊？”

　　他拿过我的手机一通操作：“看，电话号码存进去了，以后常联系哦。”

　　“嗯。”

　　他在他手机里给我的备注是“小不点”。而他在我手机里给他的备注是北北。

　　“我有那么小吗？我比你大呢！”

　　“你没我高哦！小不点。”

　　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暑假马上结束了，过两天就走了，还真是……”

　　舍不得走吗？我也舍不得你走啊！

　　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知识上，在生活中，都差的太远了，连做朋友的基础都没有。

　　“你大学考哪里了？”

　　“华东师范大学。”

　　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很为他开心。

　　我们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讲了很多废话，说到小时候被同学欺负的事，他帮我放羊的事……

　　他的暑假结束了，我工作很忙。

　　今天没有见到杨洛北，很不开心，下班后低着头走在马路上一直在想他今天在干什么。

　　“要不要发个信息问一下，说什么好呢？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一直在犹豫，想发个信息却又不敢发出去。

　　宿舍门禁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想见见杨洛北……

　　我就这样磨磨唧唧的边想边走。

　　“滴滴滴——滴滴滴——”

　　是杨洛北打来的电话。

　　“喂，您好！”此刻我既紧张又开心。

　　“嗨，小不点，不要低头走路哦，路上有车。”电话那头的声音好温柔啊。

　　“你怎么——知道我——”

　　“暑假结束了，和朋友出来买东西，远远的就看见你了，怎么了？一个人在路上发呆。”

　　“没有事，刚下班，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能看见我？”我四处寻找着。

　　“那就好，我在你对面，明天要回学校了。我……‘杨洛北，快来拿东西啊！拿不动了。’来了。”

　　他的朋友在叫他。

　　“我先忙了，记住，不要低头走路，危险，我下个暑假还会来这里，希望能再见到你。”他在马路对面向我招手。

　　他似乎有话说，但碍于朋友在有点失落，却也没有勉强，只是很遗憾的挥手告别。

　　“嗯，好，你忙吧，我知道了，一路平安。”我也挥了挥手。

　　“再见，小不点！”

　　“再见！”心里默念着北北，但还是没有勇气叫出口。

　　暑假还会再来，像是一颗定心丸，我突然开心的不得了，我们还会再见。

　　我开心的跑回了宿舍。

　　因为这句话我一直开开心心的等着下一次的暑假。

　　他天天发信息给我，他的学校，寝室，同学，天气，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包括学校里的八卦……

　　好幸运还能有这么一个人想着你，念着你，什么都愿意和你分享。

　　要过年了，妈妈打来电话说：

　　“过年就不回来了，回来买票花钱，去加班，多赚一点钱。”

　　我在手机的这头回答：

　　“知道了，妈。”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怀。一开口只有钱。

　　其实我也根本不想回家，留在这里，我倒感觉很安心。

　　不禁一阵开心涌上心头。

　　大家都回家了，偌大的宿舍楼里就我一个人了吧，挺好的。

　　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可是过了几天，妈妈又打来电话说：

　　“你过年还是回来吧，你不回来，村里人会说的，别坏了我的名声。

　　你看有站票没有买一张，便宜，你不回来别人会说我的。”

　　“可是，我跟领导打招呼了过年不回家，领导说不能变的，而且现在没有票了，我去哪里买？”我急切的说。

　　妈妈又开始咆哮了：“我把你养这么大，我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你……”

　　真恶心，我第一次没有等妈妈说完就挂了电话。那气愤的语气，就像对着一个仇人。

　　我对家里一点留恋都没有，继续上我的班。

　　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这是谁的电话？”

　　“喂，你好！”

　　“我是你舅舅，你妈妈说你在外面跟了个外地的男人，不回家过年。

　　让我给你说说，你咋能这样呢，你妈妈都是为了你才嫁给你爸的，那么穷，你出去打工怎么不给你妈妈打钱呢？

　　人不能只为自己啊，你妈妈多辛苦！”舅舅声音很大很气愤。

　　我一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没有。”

　　舅舅吼叫着：“你妈都是为了你，她要不是带着你也不会嫁给你爸，不就是看他老实能好好待你嘛！

　　你就不能理解理解，在外面打工多久了，都不知道问候问候你妈，连个电话都不打，你是白眼狼吗？

　　你妈要不是为了你也不会过这种苦日子。”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知道了，舅舅，我过年会回家的。”我什么都不想多说，只想赶紧消失在所有人眼前，不要见任何人。

　　挂完电话，我其实很佩服妈妈，妈妈在人前可真爱我呀！

　　虚伪的名声搞的那么好，让大家都觉得她真的是为了我才嫁给穷爸爸的，可事实是什么呢？

　　买不到票，我怎么回家呢？

　　假倒是请好了，最后还是领导帮我买了一张站票。

　　领导是个非常漂亮的胖女人，比我只大三岁，我刚开始上班的时候紧张的话都不敢讲。

　　她温柔的就像个大姐姐，不停的鼓励员工，支持员工，大家都很喜欢领导，相处的非常好。

　　我第一次坐火车，连车站都不知道，领导把所有的流程给我讲了一遍。还给我画了个图。

　　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因为是站票，一直站着，火车走了两天两夜，我基本上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怕坐过站了，怕有坏人，怕回家。

　　我的背包依旧是空的，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空的只能装下回家的恐惧和无奈，我没有多余的钱给家里人买东西。

　　回到家已经半夜了，门里面锁着，我明明在火车上打过电话，这会就回来了，我以为我第一次出远门回家，妈妈会来接我呢？

　　想多了的人始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