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月光》荀木白

6、想藏起来 那些委屈

　　我很委屈，但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他们听见。

　　让我消失吧，哪里都行，我不想见人，天不要亮。

　　我又一次向老天祈祷。

　　爸爸今年一直在家打小工，每天晚上妈妈让我去不远的姨妈家睡觉。

　　姨妈家很有钱，家里非常的干净亮堂，姨妈家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和我玩的不是很好，人家不想要我去她家睡觉。

　　可是每天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妈妈就让我去姨妈家，还说她都给姨妈说过了。

　　每次忙到半夜，去了人家都睡了，我不好意思叫门，很多时候都是在人家门口睡一晚。

　　姨妈经常说：
　　“你怎么又来了，你没家吗？又来我家了。”嘴上说着但还是叫我进去了。

　　我只能笑笑，什么也没说。

　　农忙时节，家里有好多事，弟弟还是吃的羊奶。

　　妹妹放假了爸爸却让她们出去玩，把我锁在家里干好多活。

　　好不容易弟弟会站了，家里又要盖房子了，路边的石头都是我家的。

　　我天天和爸爸抬石头，那么大的石头，很重，主要是要上一个坡，很累。

　　妈妈说我带不好孩子，她自己带，我去抬石头，这本来是妈妈的活，可妈妈有理由不干。

　　村里人说：

　　“娃还小，你去抬，压着不长了，这是大人的活，怎么能这样？”

　　妈妈说：“她不好好带她弟弟，总是打他，我怕我儿子受她欺负，我自己带，我舍不得让她带。”

　　村里人说：“带了这么大没见你管过，要干活了，你开始带孩子了，娃真是命苦，怎么遇上你这样的妈，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

　　村里人说着都走了，我妈妈还追上去给人家解释说：

　　“不是我不干，她和别人不一样，不干怎么行，和你们的娃不能比，我是半路来的。”这话重复了得有十几遍。

　　村里人都走光了，妈妈还抱着弟弟给别人讲：“她和别人不一样，你们不懂，我是半路来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抬石头，还有其他活要干，等到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

　　房子盖到一半妈妈给我找了个饭馆打杂的工作，当时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电话号码。

　　背包轻的就像空的，空的仿佛只能装下外出的勇气和渴望。

　　一个人踏上了去远方打工的路，在车上我又喜又悲，终于离开了家，我很开心。

　　可是工作怎么样呢？老板会来接我吗？想着想着睡着了。

　　还好上学的时候偷偷攒了一点现金，不然电话都没钱打。

　　来到了这个繁华的城市，可真漂亮！

　　老板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很温柔。

　　老板接到了我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边妈妈骂骂咧咧的说：

　　“这孩子没有出息，蠢的很，一句话都不说，不敢见人，死都死不到地方上，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脏活累活都叫她干，工资每个月都要给我，她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老板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挂了。

　　那年我十五岁一个人出去打工。是在西北师范大学的食堂。

　　到了饭店，里面都是人，老板给了我一个菜单让我赶紧去招呼客人。

　　我紧张的不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干什么，客人说把桌子擦了，我慌忙拿手去擦，她们都笑了：

　　“怎么能用手擦呢？找块抹布。”

　　她们穿的好漂亮，我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抹布擦了又擦。

　　这些客人都是学生和老师，学校就在我眼前，好雄伟，好令人神往的学校。

　　终于磕磕碰碰半夜十二点了，老板们都收拾好了准备关门了，接我的那个老板给我介绍了店里的情况：

　　“我们店虽然开在学校，学生老师居多，也有家属，放学的时间比较的忙。

　　我们每天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下班，中间没有休息，有人就干没人就可以休息会。

　　店里加你就四个人，一个主厨，一个烧烤的，一个收费的，我们三个都是老板。

　　你每天要干的就是早上起来切备菜，串串，然后打扫卫生，招呼客人，洗碗，洗厨房，就是我们三个都是老板，所有能看到的活你都要干。

　　哪个叫你都要去，明白没有？

　　我们是租的房子，都住在一起，你住客厅就好。”

　　老板瞪着大眼睛问我，我点点头然后我们就一起回住的地方了。

　　三个男老板，表面看起来很和蔼，他们应该不会打骂我吧？

　　早上我早早就醒了，因为没有闹钟，我也不知道几点，怕错过了时间一晚上没睡踏实。

　　“叮铃铃——”闹钟响了，老板的闹钟响了，他们都起来了。

　　我也赶紧起来洗了脸梳了头跟着去店里了，天还很黑，我是又饿又困。

　　到了店里，我记得老板的安排顺序，先备菜，因为不会握刀手给切了。

　　我不敢让老板知道，用水冲了冲继续切，可血一直流，都流到了菜上，老板嫌弃的叫我出去先打扫卫生。

　　外面有纸我抽了两张把伤口包了起来。

　　老板在后面喊着：“赶紧的，等会上人了。”

　　我找了半天找不到扫帚，老板气呼呼的跑过来：

　　“你看不见吗？在门口，不知道要问，赶紧的。”

　　我卖力的扫地拖地擦桌子，中午老板们自己做了饭，他们在前面吃饭，我在后厨洗碗。

　　这个老板很高傲，总是在其他两个老板面前讲大道理，总是唯我独尊的样子，我就这样干了几天总算是熟练了 。

　　晚上老板们在吵架，说店里丢了二百块，老板问是不是我拿的。

　　我连忙摇头：“我没有拿，我没有去过吧台那里，我没有拿，我没见过。”

　　但是老板不听我解释：“你一来就丢钱了还说不是你拿的。”

　　我真的是百口莫辩：“可我真的没有拿，不信你们搜。”我摊开双手。

　　老板却说：

　　“你妈都说了，你没出息，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拿的，再说了，你一来就丢钱，以前可从没有丢过，从你工资里扣。”

　　说着就给我妈妈打去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的说：

　　“我在我一定掐死她，没有出息的东西，净给我丢脸，让她接电话。”

　　“妈，我没有拿。”我企图让妈妈相信我。

　　可是妈妈却说：“你别回来，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偷了人家的钱，还不承认。

　　我都是为了你，你就不能给我争一口气，回来我打死你。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过这种日子，你和别人不一样。”

　　妈妈恨不得从电话里出来把我掐死，她的用词真的难听到我都翻译不成普通话。

　　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说什么，老板说你妈都说了是你拿的，。

　　我低着头点了点头，证明是我拿的，我只想赶紧去干活离开他们的视线。

　　让我藏起来，让我藏在没人的后厨，藏在没人的包间，藏在漆黑的夜晚……

　　我不想出去，我只想藏起来，我一边洗碗一边流泪，没有父母撑腰的孩子连哭出声的资格都没有。

　　远远的只听见那两个老板喃喃自语：“明明自己账没算对，非说人家把他钱偷了。”

　　老板第二天对店里的客人说要收好东西，店里有小偷，昨天钱被偷了。

　　“小偷”说的是我吧。

　　我不是，我自己知道，老天知道。

　　一连好几天我都不敢看老板的脸，只想默默的干活，只希望店里不要再丢任何东西。

　　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学生真的让我好羡慕，他们穿的干净整洁，打扮的漂漂亮亮。

　　他们每天开开心心，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侃侃而谈。

　　和邋里邋遢，破破烂烂，每天忙忙碌碌战战兢兢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

　　每天都很忙，周末人会少一点，老板总是说我们怎么那么笨。

　　我不明白老板说的什么意思，说我笨因为我是员工，怎么还骂那两个老板？

　　也不告诉我哪里做错了，只是冷笑着，总是让我看看其他店里的员工：

　　“你看人家穿的多好看，客人一进来还以为你是个要饭的。算了，反正新的老板要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老板的话，我的工资老板都给妈妈了，我没有钱买衣服的，可能老板只是单纯的想骂人吧！

　　手指不知道被切了多少次，菜刀切的，串肉串戳的，调料腐蚀的，新伤口旧伤口满手都是。

　　妈妈总是打电话问工资，老板说一个月发一次，我就默默的干了四个月，从秋天到冬天整整四个月没有一天休息。

　　老板们每个星期都轮休，每天只干自己的工作，他们不干的，剩下的都是我干，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宿舍是彩钢的秋天特别热，老板们有风扇，我刚来只能热的睡在地上。

　　冬天了，天气好冷，店里有暖气，宿舍却没有，老板们有电热毯有电暖，我只有一个薄薄的被子，下面铺的是纸箱和装菜的泡沫。

　　晚上冻的瑟瑟发抖，夜里冻的睡不着不知道偷偷流了多少泪。

　　放寒假了，店里换了一批老板，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这次的老板们年纪都有些大，也非常的和蔼，对我也非常亲切。

　　快放寒假了，店里的生意也淡了，大家都在一一告别，说着下学期再见，约定好去哪里玩。

　　妈妈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去外省打工，说这里工资太低了，老板同意了。

　　晚上老板把我叫过去，做了很多好吃的，这是我第一次和老板一起吃饭，非常紧张。

　　大老板说：

　　“我以前刚来打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本来我是考到这的，因为没有钱就放弃了。”说着往我碗里夹了好多菜。

　　那个女的是大老板的嫂子，她安慰大老板说：

　　“现在能天天看见也挺好的，我都没有上过学。”

　　“也是，没有那个命，以后我和我弟在前面跑堂，结账，烧烤，打扫卫生，你俩在后面炒菜下面，打扫后面的卫生。

　　分工明确，大家都轻松，晚上你俩十点就下班，早上五点来就好 ，我俩十二点下，早上稍微来晚一点。

　　这边我观察过，就早饭、午饭、晚饭时间有人，其他时间都能休息休息，嫂子你有空了带青雪去转转，前老板说她从来上班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大老板一边吃饭一边安排好工位。

　　“一天都没有休息，真是能吃苦，到底是懂事的孩子。”女老板心疼的说。

　　晚上到了宿舍老板的嫂子看见我床上什么都没有，非常心疼，把自己的厚被子都铺给我了。

　　这一晚睡的好舒服好暖和。

　　第二天店里很多警察，说来调查有没有雇佣童工的。

　　这条街所有的员工都要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就是非法雇佣童工。

　　我虽然办了身份证，但还没有拿到手，因为没有身份证老板就安排我回家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

　　老板回来了说带我去车站，他给我买了饭说路上吃，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车，老板说回到家一定要给他报个平安。

　　这一路我一直在发呆，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想想，什么也不敢想。

　　只想车一直开着，不要停，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我不知道回家又要面对什么，我不想回家，可是终点还是到了。

　　门口很多人在拉家常，我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不知是喜是悲。

　　妈妈从门里出来对邻居说：

　　“你看没皮没脸的，出了一趟门，回家来连个东西都没给家里人买，工资一分都没有给我给。

　　人家自己留着花着呢，我一分钱都没有要，还给打了一点钱。

　　老板说在店里饿了都不敢吃饭，没出息，吃个饭都不敢。

　　干活太慢，老板不要了，还没过年就让回来了，没出息，还偷人家的钱。”

　　邻居都附和着：

　　“现在的娃娃都不攒钱，赚多少花多少，刚去不熟悉饿了不敢说正常的很。”

　　我就像一个木偶，连眼睛都不会眨了，我只想藏起来，谁也不想见，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哑巴了吗？就挣了那么一点钱，门口的人都不知道问吗？

　　我都是为了你才过的这日子，你就挣了这么一点钱吗？你和别人不一样。”

　　妈妈一只手扯着我的头发一边连踢带踹，一只手不停的拍打在我的脸上，我就像一个牵线木偶任人宰割。

　　我麻木到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很不屑的说：

　　“我在外面挨饿受冻作为妈妈你从来不关心，只知道要钱，钱也都给你了，你又嫌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不想你为我而活，我从来都不希望你为我而活，是你自己选择这样做的，是你自己要做大树，却嫌我不是你的依靠。”

　　因为这些话我们的关系彻底的僵了。我再也没有和妈妈主动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