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月光》荀木白

5、再见你一面 花儿一样的

　　这次的学校又特别远，来回要两个半小时，因为原先的学校只到三年级。

　　不过我内心特别狂喜，我宁愿多走一段路晚一点回家我也不愿意早早回家听妈妈的那句“都是为了你”，更害怕被妈妈赶出来。

　　每天中午回家就为吃口饭，可妈妈经常在外面串门子。

　　我经常中午大老远回来门都是锁的。

　　妈妈经常不做饭，都是能凑合一顿是一顿，慢慢的索性我中午都不回家了，反正回家也没有饭吃，还省的跑路了。

　　我非常珍惜这次上学的机会。

　　学校的道路两边种满了洋槐树，得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每一棵树都很茂盛。

　　一到花开时节，满园飘香，沿着长长的路，看不见树的尽头，雪白的花朵中参杂着碧绿的树叶。

　　闻起来就像甜甜的糖果，夏天的蝉鸣声异常的聒噪，也异常的热闹，洋槐树枝丫疯长，却也遮不住夏日的骄阳。

　　马路上稀稀疏疏都是阳光穿透树丫留下的痕迹。

　　听着蝉鸣声，闻着花香，顶着骄阳，风吹日晒，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了三年。

　　我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非常和蔼，胖胖的，家里也很困难。

　　是一位非常负责任非常好的老师，性格上和我非常相似，除了上课以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他经常对我嘘寒问暖，头一次我感觉到了来自父亲的关怀。

　　因为老师特别严厉，特别的抠门，同学们都不喜欢他。

　　但我特别喜欢上他的课，因为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是个非常节俭的老师，他曾经在课堂上说他当时是要去初中教学的，但是因为没有关系就来小学教书了。

　　他的教学不仅仅是课本上的，更多的是生活中的。

　　我从一个急性子爱生气到后来的稳重内敛，他就像一个心理医生，拯救了我废墟般的内心，经常想我要是有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我当时很喜欢写日记，很不巧，妈妈经常喜欢偷看我写的日记。

　　我把曾经偷馒头的经历写在了上面，把杨洛北也写在了上面，妈妈偷偷看完还到处给村里人讲。

　　我在日记中曾写到：

　　“我要靠我自己，我千万不要像妈妈一样，什么事情都靠爸爸靠我。

　　如果我以后做了妈妈，我一定不会天天吵架，我一定会好好爱我的孩子。

　　我也许会打他骂他教育他，但我绝对不会把他赶出家门，我不要像我妈妈一样那么可怕……”

　　我还写到：

　　“我有一个梦想，我要离开家，我要自己闯出一片天。

　　我不要生活在妈妈的身边，我讨厌她，我讨厌这些人，我讨厌和妈妈认识的所有人，我讨厌这个地方。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讨厌的人，我要自己生活。”

　　她偷偷的看完之后哭着说：

　　“我都是为了你，你还这么说我，你要我怎么做，我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过这样的日子，你既然觉得我不好，你出去，你去找个好的。”

　　说着把我赶出了家门。

　　从那以后我的日记就放在学校，再也不拿回家了。

　　后来学校我也不放了，我干脆写一张撕一张。

　　反正就不让妈妈看。

　　这件事过后，妈妈突然对我不再那么凶了。

　　因为爸爸在工地干的不错，也挣了一点钱，家里稍微宽裕了，妈妈的情绪也稍微稳定了。

　　六年级的时候，周末要补课，只上半天，我们村就我一个人，放学后我不想回家就去学校后面转悠。

　　学校后面居然是一大片广阔无垠的麦田。

　　那里长着一棵很粗壮很高大的洋槐树，跟道路两边的比起来，这棵树就是爷爷。

　　正是五月下旬，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这棵树的花是深粉色的。

　　洋槐花就像落日的余晖撒在大树上面，隐隐泛着霞光，闻起来非常的香甜。

　　果然大树底下无大草，连小草都没有，树上有一个车轮胎做的秋千。

　　看上去很陈旧了，前面是一片片大麦田，周围应该是其他的农作物，也是绿绿的。

　　就这棵洋槐树拔地而起，非常的壮观，非常的显眼。

　　远远看去美的就像一幅遗落人间的画卷。

　　“好漂亮的地方！安静又清新，要是生活在这里该多好！”我感叹着。

　　在秋千上试了试，还能荡，补习期间我天天去那里写作业，到天快黑了才依依不舍的回家。

　　后来那里被开发商买下盖了楼房，也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那棵树也被砍了。

　　道路两边的洋槐树也全部被换成了樱花，学校也重建了，再也听不到蝉鸣声，闻不到槐花香了。

　　毕业期间我还见了一次姐姐，姐姐在上高中，生活没有我那么辛苦，当时妈妈离婚的时候姐姐是一定要跟着妈妈的，现在只有我自己知道幸好那个人不是你。

　　我就这样安安稳稳的上到小学毕业，在这个火热又激情的六月告别了好朋友。

　　这三年过的很开心，有真诚的朋友，负责任的老师，大家都很努力，我们约定好顶峰相见。

　　初中的时候，是在县城，要住校，一个宿舍八个人，我依然是年龄最大个最高的那个。

　　都是一个小学过来的，除了我，她们都是一个村的。

　　我的下铺是一个残疾女孩，她的腿短半截，是遗传的，她爸爸和弟弟也这样。

　　我和她初中在一个班，经常因为走路的问题被宿舍里的同学嘲笑。

　　我天天上下学都扶着她，我们的关系也很好，学习也是名列前茅的。

　　后来她爸爸出了车祸，她也不得已辍学了。

　　学校吃饭要自己花钱买，妈妈不给，当时还是大伯给的伙食费，我每天只吃两个馒头，一个五毛钱。

　　“班级里都要买学习资料，你说不要就不要吗？去给你家长要资料费！”班主任拿书顶着我的脑袋气愤的说。

　　我只能拿出伙食费交给老师，然后一天只能吃半个馒头。

　　早操饿的跑不动常常掉队被老师骂，晚上饿的睡不着，嘴里直流酸水。

　　初中有伙食补贴，一个学期是625块钱，这个补贴是中考之后才发放的，是张饭卡。

　　我都不舍得吃饭，还是一天吃两个馒头，因为下学期还要吃到中考等到下一批的补贴到账。

　　班里的走读生每天都要去食堂买早餐，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学校就特别轻松自在，是个孩子头。

　　我自告奋勇去帮他们买早餐，然后我拿着现金用饭卡刷了早餐，就这样我偷偷攒了一点现金，是跑路买早餐换来的。

　　妈妈知道我有饭卡后每个星期都来学校刷东西，馒头、方便面、刷一大包带回家。

　　她每个星期都来，每次都在宿舍楼下叫我的名字，整栋宿舍楼的人都知道，她是来刷东西的。

　　她们都嘲笑着说：

　　“赶紧去给你妈刷东西，等会晚了都不让你上学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她是你后妈吗？
　　你家是不是很穷？你一天只啃两个馒头，你妈一来刷一大包。”

　　本来打算省着下一学期接着用的，可是还没放假就让妈妈刷完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上到下学期，可我还是做好了准备。

　　整整一个学期真的好饿，还有各种学杂费，学习期间还想各种办法赚钱。

　　帮老师同学跑腿买早餐换现金，给同学写作业赚个早餐钱，真的感觉坚持不下去了。

　　第二学期快期末考试了妈妈不让我上了，非得让回家，因为下雨家里的老房子塌了，她是这样说的：

　　“家里这么困难，你就不上学了，去打工补贴家用，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她又开始揪着我的耳朵说：

　　“知道自己学不进去了，不上了，我呸，你有脸没？”说着就是两巴掌。

　　妈妈是真的很矛盾啊，上学你说家里穷，不上学你又骂我念不进去。

　　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能上到初一就不错了。这件事还传到了学校。

　　老师知道了这个事，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你家里这样就不上学了嘛，你妈妈都不管你，只知道……

　　你不能把自己饿死在学校，回家去吧，也十五岁了，去饭馆洗个碗都能养活自己。

　　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看你，天天不吃饭，才长这么点。

　　刚上初一是最高的一个，就一年不到比其他同学小了一个肩膀。”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我不敢抬头，缓慢的点了点头转身去宿舍收拾东西。

　　我无力的迈着步子，嘴角不由颤抖，走到了宿舍门口大家都在教室，显得格外的安静。

　　我软弱的趴在楼梯上不想起来：

　　“让我消失吧，让我藏起来，我不想出去，就这样时间停止也好，我想藏起来，我不想回家，去哪里都好。”我向老天祈祷让我藏起来，可时间不给我悲伤的机会。

　　妈妈已经朝宿舍这边来了，在宿舍妈妈把室友的洗发水，擦脸油，洗衣粉全部打包，装了起来，任凭我怎么说都不听。

　　“啪啪”两个耳光重重的落到了我脸上。

　　“我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我不会过这样的日子，都是因为你，你就不能争一口气。”妈妈咬牙切齿的冲我吼。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不停的回头看：

　　“再见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再见！”此刻只想赶紧离开，马上放学了，看见同学们我怕我绷不住。

　　一出校门就遇见了杨洛北，没想到再次见面是以这种方式。

　　我们有三年没有见了吧！

　　他还是那么干干净净，满眼的温柔，长的很高，戴着眼镜。

　　和他的爸爸妈妈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幸福，他已经上高中了。

　　此时的我真想藏起来，消失也好，隐身也好，赐我个地洞也好。

　　我妈妈扯着我的头发对他们说：

　　“她知道自己学习差，读不下去了，不上了，不要脸，一点脸都不要，离开学校我都感觉伤心。

　　我呸，知道自己念不下去了不上了，我说接着去上，她自己读不进去了死活不上了。”

　　我听着妈妈的言辞，真的好想跑到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他们说着客套话。因为他们知道我的成绩非常好。

　　“青雪，你……”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温柔的朝我笑了笑。

　　大人们喋喋不休的说着客套话，没有我们说话的空间。

　　我的脸顿时温红，我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角。

　　我一定被嫌弃了吧，我真讨厌这样邋里邋遢唯唯诺诺的自己。

　　有些人光是看着就已经很满足了吧。

　　不管怎么说还是见了你一面，这一面足够我记一辈子了，这一面足够温暖我一辈子了，这一笑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就像那颗糖，希望下次见面能给你留一个好印象。

　　过了一段时间，妈妈生了个弟弟。

　　我妈妈已经四十多岁了，我们都说过，现在在要个孩子给不了他好的生活。

　　可妈妈就是要生个儿子，这个孩子的到来拖了所有人的后腿。

　　我和二妹后来全部打工养活他。

　　因为妹妹要上学妈妈又不带孩子，妈妈在外人面前说着多么喜爱这个弟弟，却从来不自己带。

　　这就是妈妈不让我上学的原因，我又要带孩子了。

　　弟弟是早产儿非常小，我都不敢照顾他。

　　但妈妈在人前非常爱弟弟，人后却从来不管，每次孩子睡着了就抱到外面和别人说：

　　“我爱的不得了，他姐姐不爱，老是瞪他打他，还说不是她弟弟，是野孩子。

　　我就跟她说，你跟这孩子一样命苦，要好好对待，咱良心上也过得去，我每天一有空就抱着他，都不舍得放下。”

　　是啊，和我一样命苦，在这样一个家庭，遇上这样的一个母亲，是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父母只会在外人面前表现他们的爱，他能有什么未来？

　　因为营养不良弟弟总是哭，爸爸妈妈认为我在虐待弟弟。

　　“你偷偷在门缝看看，是不是她在虐待咱儿子，我可不相信她，儿子总是哭，一定是她给打了。”爸爸晚上悄悄的跟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