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月光》荀木白

4、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快醒醒，青雪。这是怎么了……”邻居把我背回了家。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都恶狠狠的偷偷瞪着我。

　　邻居阿姨说：“孩子生病了，要去医院，这是做什么？”

　　“她和别人不一样，看不起病，你不懂，我半路来的，她和别人不一样，少干一把活别人都不愿意，没办法，命苦，那边没人要，这边没人要。”妈妈一边说一边叹气。

　　邻居阿姨很气愤：“砰”的一声摔门而去，妈妈还在咬牙切齿的偷偷瞪我。

　　我在家痛苦的躺了两天，这两天爸爸妈妈因为没人干活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

　　村里的医生看不下去，专门给我免费看了病，可拿药的时候是要钱的。

　　爸爸对妈妈说：“你把你女儿带北京去看病去，这么贵，哪里有钱。”

　　医生说：“先欠着，有钱了再给，不着急，孩子要紧，就几块钱，先吃几天药看看，不行去大医院检查检查 。”

　　医生走了，爸爸非常的生气，又因为药费的事他们又吵起来了。

　　我真想死掉算了。

　　药只开了两天的，我吃完并没有好转，妈妈唉声叹气的说：

　　“活到哪里算哪里，你和别人不一样，我都是为了你，我也没办法。”

　　我也想好好活着，但是这样也好，我也挺累的，我静静的等待着死神降临。

　　第二天我竟奇迹般痊愈了。

　　妈妈在外人面前说：

　　“我专门求医生来给看的病，他爸爸非常的不乐意，怕花钱，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医生都不愿意来，我求了半天，人家才来的。”

　　我重新活了过来，也仿佛成长了不少。

　　我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勤劳，也比以前更加想的开了。

　　妹妹终于三岁了，我又可以去上学了，我背着一个捡来的破书包开开心心的去上学。

　　因为都是农村的孩子，上学都晚，班里的同学从八岁到十四岁都有。

　　因为年龄差的问题，我在学校被年龄大的同学天天欺负。

　　因为爸爸妈妈都不同意我去上学，他们说我去上学家里没人带孩子，这次还是大伯资助我去的。

　　我的同桌叫杨洛北，小名叫北北，他爷爷是我们学校的校长。

　　他爸爸是个上门女婿。

　　他是个非常干净非常温柔的男生，用现在的话来说有点娘炮。

　　他学习成绩也非常好，对谁都和蔼可亲。

　　就是很内向，没有朋友，一天都不讲一句话，上课也是。

　　我也是这样。

　　我是因为家里穷被同学欺负，他是因为家里有钱被同学孤立。

　　他家非常的富裕，记忆中小时候的他一直穿着各种运动套装，他写的一手好字，应该是他爷爷教的，真的是字如其人，人如其名。

　　渐渐的，我们两个内向的人居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每次放学站队他总是拉着我的手，让我站他边上。

　　我比他大一岁比他高一个头，可他却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

　　放学我们也手拉手走在一起，他一出校门就给我讲各种他看过的动画片，电影，电视剧。

　　直到要各回各家了才分开，上学的时候都是等在一起走的。

　　我们之间就像铁哥们，无话不谈。

　　当时他还开玩笑的说长大了要和我结婚，要保护我。

　　我想他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他。

　　他对我一点都不嫌弃，经常给我带吃的。

　　他家在我家对面，我们两家之间就隔着一条河，我经常把羊牵到那边去放。

　　他没事就帮我放羊，我带妹妹，还把羊牵到他家麦田里放。

　　羊认人他怎么拉都拉不动，真的很可爱。

　　他还带我偷别人家的玉米烤来吃，还时不时去山上采野果，夏天他在河里抓鱼，我和妹妹在岸上玩石头……

　　我们也没有其他朋友，就我们两个。

　　他是非常黏人的，每次都挽着我的胳膊。我一边放羊一边带妹妹的同时，还要带一个小弟弟。

　　他几乎一直都跟着我，话也很多，他是我艰难岁月里的一道曙光：
　　原来人还可以如此的温柔，让人光看着就感觉三生有幸！

　　我坐在他旁边就像个小丑，大夏天的我穿着别人给的短袖，破破烂烂，但是我非常开心。

　　白天在学校我可以躲着妈妈不挨打挨骂，还能学到知识。

　　我特别喜欢画画，没有本子我就在捡来的纸上，烟草盒上，但凡能用笔画上去的我都捡。

　　我画了整整一摞，藏在房子后面，没有彩笔，我就用草，花朵，能上色的我都可以拿来用。

　　画的都是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各种动作各种表情的都有，我还特别画了杨洛北，我的梦想就是当漫画家。

　　但是最后爸爸发现了全都烧了，他甚至看都没有看。

　　我不知道爸爸到底有多嫌弃我，他对妈妈说：“看看她一天都在干什么，就干这个吗？活都干了没有？”

　　妈妈咬牙切齿的说：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你，还配有理想，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嫁到这里来，你和别人不一样，给我争一口气，好好把活干。”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画过画，多年以后我再拿起画笔却连曲线都画不出来。

　　我好想念在奶奶身边的日子，虽然寄人篱下但至少衣食无忧。

　　经常妈妈把我锁在家里，看门带孩子，洗衣、做饭、挑水还要天天去地里锄地，背草，带着妹妹放羊。

　　就这样坎坎坷坷上完了三年级。

　　又过一年第二个妹妹又出生了，这个妹妹白白净净，可可爱爱。

　　就因为是个女孩妈妈就要送给我小叔，因为小叔家就两个儿子。

　　但是我爸爸不同意，说这才第二个孩子，他好好赚钱一定能养活，一瞬间我觉得爸爸好像成长了。

　　当然了，我又辍学照顾小妹妹了。

　　外婆在伺候妈妈坐月子，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干。

　　但我不觉得很辛苦，因为只要是我一个人，做什么都行。

　　那天我一个人在那条河边放羊，妹妹在婶婶家，我非常留恋这里不想回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刚好是我十岁的生日，杨洛北放学了，他看见我跑过来问：

　　“你这几天怎么没有去学校？我都是一个人走的，我可想你了。

　　今天我过生日我还专门带了糖给你，你没去学校都没人和我说话。”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给我。

　　我笑笑告诉他：

　　“我要回家带我妹妹了，我妈妈又生了个妹妹，以后不能再和你一起上学了。

　　你乖乖去学校，我会天天来这里放羊的。”

　　他知道我要回家带妹妹了。什么都没有说，显得很伤心，陪我放了一下午羊。

　　“我有空就去找你玩，你要天天来这里放羊。”说完他居然哭着回家了。

　　精巧的包装，闪闪发光的糖纸，里面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糖，晶莹剔透，像一颗水晶，闻起来特别甜。

　　仅仅一颗糖果就让人难以忘怀。

　　以前爷爷过寿的时候亲戚拿来的也是这个糖果。

　　我偷偷把糖藏了起来，带回家偷偷给妹妹吃了，虽然我也想吃。

　　但妹妹是第一次吃，吃完还不停的舔着糖纸，久久不舍得丢，这颗糖温暖了我和妹妹的整个夏天。

　　之后的日子就是忙忙碌碌的带孩子，做饭干家务，被妈妈打骂。

　　天天被妈妈锁在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院墙外面的人了。

　　就这样吧，不见人挺好的，我不喜欢见人，就这样藏在家里挺好的。

　　杨洛北经常偷偷来找我玩，我很忙，门外面又锁着，我们就只能隔着门缝诉说思念。

　　我时常想起学校的同学，想着想着就笑了，想着想着就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农忙时节妹妹丢在别人家我要和妈妈一起去下地干活。

　　天还没亮就起床，妈妈干多少我就干多少，妈妈总是喋喋不休的说着那句“我都是为了你”。

　　我都听麻木了只能装作没听见，一句话也不说，卖力的干活。

　　回到家经常就半夜了，妈妈让我出去挑水她做饭。

　　就一口泉水又在山下，挑水的扁担又长，还不能折叠，满满的两桶水挑回家就剩两半桶了，我也被累个半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过年了，村子里好热闹，家家都在放鞭炮，大家都聚在门口拉家常，家里也杀了一只大公鸡，爸爸也回来了。

　　带了一大包东西，妈妈和妹妹赶紧迎上去接。

　　我跟在后面刚想开口爸爸就跟没看见我一样从我面前越过，我呆呆的看着他们进了屋子，我跟在后面也进了屋。

　　“今年工地一直有活做，都没有休息过，宝贝快让爸爸抱抱。”

　　爸爸苍老了许多，一边笑着一边拉着背包的拉链，手上全是裂开的口子。
　　爸爸给妹妹和妈妈都买了新衣服新袜子，唯独没有我的。

　　似乎我早就被遗忘了，爸爸把所有的工钱都给了妈妈。

　　这一刻我只想躲起来，我默默的出来蜷缩在大门口。

　　看着天空中冰冷的月亮和星星，听着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夹杂着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村里人的东家长西家短。

　　所有的小朋友都穿着新衣服，磕着瓜子，围着他们的父母高高兴兴的过年。

　　我和这一片热闹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大地一片白茫茫，白的发亮，那是雪，覆盖了有生命的一切。

　　此刻我真希望我真希望天不要那么快就亮，所有人都不要看见我，就当没有我。

　　不过我更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更害怕妈妈的那句“都是为了你”。

　　“啪啪”突然一声锅盖甩在地上的声音，里面一阵争吵。

　　我还没反应过来，妈妈又气冲冲的扯着我的耳朵扯到到爸爸面前咬着牙说：

　　“叫你吃，叫你再吃，你就不能给我争一口气吗？

　　我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过这样的日子，叫你吃……”

　　我不明白我吃了什么又惹的妈妈不开心了，明明锅里的饭我动都没动。

　　妈妈说：

　　“鸡屁股哪里去了，不是你吃的吗？你没见过吗？

　　你就不能给我争一口气，我都是为了你，你爸非要找鸡屁股吃，那明显的就是在找事，你和别人不一样。”

　　“鸡屁股妈妈给邻居家的狗吃了，妈妈说没有人吃鸡屁股的。”小妹妹在旁边拉着妈妈眼泪汪汪的说。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两脚把我从屋子里踢了出来，我不知所措的站着。

　　整个人已经麻木了，感觉到右耳朵里面有一股热流流下来。

　　我摸了摸，耳朵里面流血了，我慌忙的用袖子擦去耳朵边的血，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我受伤。

　　半夜大家都在守岁，我在院子的角落里站着，真的好冷，妈妈又因为爸爸赚的钱少又在屋子里吵了起来。

　　妹妹拿了一块鸡肉出来萌萌的说：“大姐姐 ，吃鸡肉，我装在口袋里的妈妈不知道。”

　　我刚想伸手，妈妈出来抱着妹妹一边进屋一边说：

　　“你吃就行了，她和你不一样，多吃一口有人不满意，一回来就拿鸡屁股找事。”

　　爸爸很无奈的说：

　　“我不是问鸡屁股谁吃了，只是怕扔了浪费，我并没有说娃多吃一口我不满意。

　　你这个女人真的是，净胡说八道，净是你一天天讲娃娃和别人不一样。

　　我啥都没有说嘛，净往我身上赖，一点点小事你要无限放大，觉得我对娃有意见，是你自己想的太多了。”

　　妈妈听到这话不满意了：

　　“那你把她赶出去啊，赶出去腾个地方，也不在家吃白饭了，你去。”妈妈明显的没事找事。

　　我顿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我该去哪里？

　　我可以去找姐姐吗？

　　想到这我一下子精神紧绷，蹲在墙角发抖，只想快点长大，打工也好，干什么也好。

　　没人知道冬天的夜晚外面有多冷，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妈妈都是为了我。都是我不懂事。

　　过年就那么几天，爸爸从回来就和妈妈没完没了吵个不停。

　　每一次的吵架妈妈都会把我扯在中间又打又骂，不管因为什么事，只要他们吵架我必然挨打挨骂。

　　自从跟着妈妈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终于年过完了，爸爸走了，家里也安静了不少。

　　我的右耳上次流血之后就有点听不见了。

　　直到我打工赚钱了我自己去看才知道已经接近聋了，只要一有噪音我就听不清楚了。

　　这件事直到现在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妹妹都长大了，刚好九年义务教育出来了，在村长的帮助下我又可以去上学了。

　　可是我快十三岁了才上四年级，曾经的同学都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