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月光》荀木白

2、有父母的孩子 我不需要

　　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心过，因为车越开离姐姐越远了。

　　妈妈总对别人说她要争一口气，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她不是没人要，她都是为了我才和这个男人结婚的。

　　妈妈的这副姿态看起来是真的很无聊。

　　我对父母没有什么概念，因为从小不在身边，我并不是很激动。

　　奶奶身边孙子又多，我对于奶奶来说能养活就行。

　　所以我从小喜欢和朋友躺在草地上发呆。一个人对着河水，大树讲故事。

　　我经常会问爷爷：

　　“为什么大树底下的小花小草永远长不高，在大树底下不是好乘凉，为什么还长不高？”

　　爷爷虽然很凶，但还是悉心教导我：

　　“因为大树太大了，遮挡了阳光雨露，虽然小花小草在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是没有阳光雨露是长不高的。

　　就像一个孩子，要想长大就要离开家人，去到远方，去到一个没有人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地方。

　　把自己磨练成参天大树，这样他就可以为别的花花草草遮风挡雨了。

　　所以，不要在大树底下乘凉，会长不高的。”

　　我当时真的以为在大树底下乘凉会长不高，其实后来才明白在大树底下“长不高”的不是身高，是生活。

　　我跟着妈妈来到了新家，那一年我遇见了杨洛北。

　　新家怎么说呢？

　　破败的院墙，偏僻的小巷，偌大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无处下脚，一片荒凉。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荒地。

　　院里的杂草比我还高，站在杂草丛中一股可怕之气迎面而来，就像闯进了玉米地，找不到出口一样着急。

　　房子被埋没在杂草丛中，没有通往屋子的路。

　　屋檐下满是蜘蛛网，窗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鸟屎。

　　门只有一扇，进去之后炕上连铺的都没有。

　　除了炕就一张吃饭的桌子，一个简易的石头堆起来的灶台。

　　房顶上还有太阳照射进来，看起来这里被遗弃了很久塌房烂院就一间屋子连厨房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新爸爸一直生活在大伯家，结了婚才搬到了这里。

　　这就是妈妈说的“为了我”而嫁到了这里。

　　我也因此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自我救赎。

　　新爸爸是个非常老成持重的人，呆呆的，长的就像英国人。

　　第一次成家所以刚开始对我非常友好。

　　但是我的妈妈就不一样了，因为新爸爸的家里非常贫穷，连吃的都没有。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用我妈妈的话来说她都是为了我才嫁给这个男人的。

　　而且新爸爸又没有收入地也很少，人又腼腆，还是个高材生，都是因为没有钱才没上成学的。

　　让他干啥就干啥，如果没人叫，他待在一个地方一整天都不动一下。

　　家里来人了也不打招呼。

　　院子里的杂草只清理出来了一条路，其余的还长在哪里，听妈妈说留着冬天的时候烧炕用。

　　杂草丛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总是沙沙的在里面响，真怕窜出来。

　　妈妈结婚后也天天在哭，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哭什么。

　　可就是除了哭什么也不干，还经常恶狠狠的瞪着我，我都不敢看她。

　　村子比较小，都是塌房烂院，一家连着一家，看似有墙，实际都没有人高。

　　晚上妈妈不知道干嘛去了，我和爸爸在家，我们都不认识对方。

　　我不小心把一杯水倒在了炕上。

　　爸爸一句话没有说一把把我拎出了屋子。

　　我不知所措的站着，突然觉得待在门外比待在屋子里轻松。

　　好不容易等到妈妈回来，她一回来就瞪我，只是看了一眼在门外的我就进去和爸爸抬杠了。

　　刚开始，我很受欢迎的，因为村子小，孩子少我又是个孩子王，当时也很活泼好动，废话连篇。

　　也因为我还小还是新来的，大家都喜欢带我去玩。

　　一群大朋友带着几个小朋友，去山上摘野果，去河里洗脚摸鱼，去地里烤土豆，往别人家里扔石子……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感觉很开心，没有那么多吵吵闹闹。

　　没过几天妈妈开始不满意当时的生活了，她开始每天和爸爸吵架。

　　天天吵。

　　我都不敢出去玩了，小伙伴们也都躲得远远的。

　　慢慢的，我没有以前那么活泼开朗了，我每天只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妈妈的一张嘴真的不饶人，抓住一件事情活活骂一天，说一天，能把人逼疯。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妈妈天天逢人就说自己的过去，别人都不想听了，她还天天说，天天讲，好像过去很辉煌一样。

　　当时的生活真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在这样的情况下，妈妈只想怎么发泄自己的情绪，怎么向别人讲述自己的苦难，而不是想着如何生活。

　　妈妈每天哭哭啼啼，也不知道怎么了，爸爸也无所事事，两个人每天都在闹情绪。

　　我是真的怕了。

　　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怎么吵架。

　　最开始还好，后来妈妈越骂越过分，她意识到自己没事找事下不来台了就把我扯在中间，又打又骂：

　　“我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来这。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滚出去。”说着就收拾衣服往外走了。

　　我是真的很无辜啊，每次莫名其妙的就被扯在中间。

　　明明他们自己情绪不好，到头来成了我的错。

　　从第一次妈妈这么说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出去玩过了，再也不想说话了。

　　每天只祈祷爸爸妈妈不要吵架就好了。

　　可老天是听不见的，爸爸妈妈的战争一直在持续。

　　每次吵完架妈妈就收拾行李一副要走的架势。

　　爸爸怎么拦都拦不住，索性不拦了。

　　妈妈让我站在门口不要跟着她，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我以为是妈妈放不下我。

　　直到看见没人追她了她又回来了，回来又问爸爸：

　　“为什么不拦着我？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说着又开始动手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晚上吵到大半夜，我经常一夜在外面站着不敢进屋睡觉。

　　只要爸爸在家，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我害怕爸爸妈妈吵架，我更害怕妈妈的那句“都是为了你”。

　　我就不明白两个人哪有那么多架吵。

　　只要爸爸在，妈妈每天都会没事找事，骂完爸爸打完我就上演离家出走。

　　就这样的生活我过了整整十年，所以在能离开家的时候，我立马就走了。

　　妈妈总是这样，特别爱吵架，做事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我觉得这样的人好可怕。

　　我不喜欢她，我想离开她。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你我是不会嫁给这个男人的，你这个扫把星，累赘，都是因为你，你就不能给我争一口气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滚，你滚，你滚！”

　　妈妈一边疯狂的扯着我的头发往外拉一边疯了一样的冲我发火，我害怕极了。

　　我被打的半天才敢说话：“妈，妈，别扯了，好痛，妈——妈——求你了别扯了，别打了。”

　　我当时又怕又疼，头发被扯下来好几撮。

　　“你滚，你滚，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嫁给这个穷男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我都是为了你才受这个罪的，你个贱骨头，你去死，你滚出去，我都是为了你。

　　你为什么要活着？

　　早知道生出来就把你掐死，你去死，你为什么要连累我？

　　你为什么不给我争一口气，我都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妈妈把我扯到门口，又进去和爸爸打了。

　　“你穷的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个穷光蛋。”

　　“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是你自己愿意嫁过来的，现在又嫌弃我穷。”

　　“你打一辈子光棍算了，你害我干什么？”

　　“谁害你了，你来的时候还带个孩子，我都没说什么。”爸爸的语气很委屈。

　　妈妈又撕心裂肺的出来把我拉进去，拉到爸爸跟前：

　　“你掐死她，我也不想带她，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我带个孩子？现在不愿意了。”

　　说着又开始把我一边往外拽一边往死里打：

　　“都是因为你，我都是为了你，你怎么不去死，没人要你，那边不要你，这边不要你，你活着干什么？你去死。”

　　我被打的晕晕乎乎，鼻血流了一路

　　站在门口不敢呼吸，连血都不敢去擦。

　　最后这场家庭战争终于结束了，我在大门口站着浑身发抖。

　　突然“啪”的一声妈妈又跑出来一巴掌把我扇到在地：“我都是为了你，都是因为你。”

　　我没敢起来，没敢动，就这样躺了一晚上，没敢睡觉。

　　我很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为了我？

　　我明明在奶奶家里生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跟着妈妈天天挨打？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妈妈为什么要天天和爸爸吵架？

　　明明爸爸也什么都没说，妈妈为什么莫名的火大？

　　只要妈妈心情不好就和爸爸又吵又打，我真的不明白。

　　我不想在妈妈这颗大树底下生活，我想离开，我想自己长成大树。

　　邻居家的狗不停的叫了一晚上，空旷的巷子里狗叫声是那么尖锐。

　　还好是夏天，夜空的月亮很亮很亮，天空中繁星点点，门口的草丛中还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像是在给可怜的我做伴。

　　我颤抖着感觉体内的血管在打架。

　　很明显巷子里除了邻居家的狗就我一个活人在外面喘息了。

　　刚结婚他们就天天吵架甚至动手，每次都是妈妈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每次一吵架妈妈就把我扯在中间又打又骂。

　　发泄完之后把我从家里赶出去。

　　嘴里骂骂咧咧说的都是因为我她才来这个家的，是我连累了她。

　　每次都是大晚上挨妈妈一顿毒打再被赶出来，我只能站在门口不敢动弹，不敢出声。

　　直到半夜没有动静了我才敢坐下来摸摸伤口。

　　巷子里传来一声声狗叫，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一边发抖一边咬着嘴皮流眼泪。

　　肚子很饿，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在奶奶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挨过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邻居家的小男孩天天拿着馒头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门，还时不时的故意把馒头伸向我说给我吃。

　　我伸手去拿他就缩回去了：

　　“就不给你吃，你们家穷的连水都没有，看你的衣服又脏又破像要饭的，你应该去要饭。

　　你妈天天像鬼一样在家里叫，我才不给你吃。”

　　说着就把馒头吃完了。

　　一天实在饿的受不了了，趁着邻居出门，我赶紧爬墙过去在邻居家偷了一个馒头。

　　邻居家养着一条大狼狗，非常的凶，我也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勇气，还好狗是拴着的。

　　突然门开了，这一幕被邻居阿姨看到了，我当时又尴尬又害怕。

　　我眼泪汪汪嘴角不由的颤抖，我的大腿快速的来回抖，感觉要抖断了一样，旁边的大狼狗还不停的朝我叫。

　　这一刻我真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装作没看见我拿了东西就走了。

　　我看邻居阿姨走了赶紧爬墙回家，找了个长满杂草的角落，坐在里面刚好把我从四面八方藏起来。

　　我一边吃馒头一边泪流满面：

　　“以后再饿都不能去人家家里偷东西”我一边抽泣一边告诉我自己。

　　爸爸妈妈干活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已经又在吵架了。

　　我害怕极了，我真想藏起来再也不要出去。

　　老天让我消失吧！

　　我不想看见爸爸妈妈吵架，更不想听到妈妈的那句‘都是为了我’让我藏起来吧，不要出去！

　　我默念着向老天祈求。

　　突然妈妈一把把我拉出来又打又骂，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些动作。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任凭妈妈拳打脚踢，打了足足半个小时。

　　妈妈估计是累的打不动了，气喘吁吁，咬牙切齿。

　　爸爸站在旁边就看着，一句话也没有。

　　我愣是一句没吭。

　　最后还是被妈妈赶出来，我在门口的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门里面锁着，天也快黑了，深秋了，下午好冷，北风呼呼的声音可大了，刺骨的冷。

　　一群小朋友从山上蹦蹦跳跳的跑下来，后面跟着他们的爸爸妈妈我下意识的往门框里躲了躲。

　　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见我。

　　邻居也回来了，她笑着说：“天黑了，早点进屋去，外面冷。”

　　我笑了笑点点头。

　　透过门缝爸爸妈妈在吃饭。

　　“他们吃完了会叫我进去吃饭的，妈妈知道我没吃饭。”我这样安慰自己。

　　可事实是爸爸妈妈吃完饭就进屋了再没出来，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我。

　　夜晚真的好冷，树枝被风吹的摇摇欲坠，沙沙作响，半夜真的看起来好害怕。

　　“老天，把我藏起来吧，我好怕，我不希望任何人为了我，我想消失。”我头埋在怀里向老天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