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月光》荀木白

1、没有父母的孩子 小时候

　　“闭上眼睛，跟我一起跳下去！”杨帆打开窗户死死抱着我。
　　屋子里全是火，再不跳真的就烧死了。
　　窗子离地面足足四米。
　　我抱着杨洛北的骨灰盒有些昏迷：“杨帆……你快走，你不该来！”

　　“闭上眼睛，抱着我！”杨帆抱着我一跃从楼上跳了下去，自此瘸了右腿。

　　小时候，姐姐经常带我去挖野菜。

　　春天刚来，地里就长满了苜蓿。

　　我天天和姐姐在地里挖野菜，从最开始的一颗一颗到后来的满地都是。

　　春天的风还是很冷的，姐姐的手冻的红红的，都没有感觉了。

　　我是缩在一边啥也不干。

　　苜蓿从一点点高到比人还高，到了秋冬之后又是一片荒芜，来年又开始生长。

　　那时候是真的感叹草长的比人自由，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想长了就死了，来年再继续长。

　　隐约记得那时候爷爷特别的凶。他开着一个小商店。里面有很多打牌的人。

　　奶奶的花园里种着一棵小柳树。

　　旁边种满了牡丹和月季，可在树下的花就是长不高，也总是蔫不拉几的。

　　姐姐说这棵柳树和我一样大，夏天的时候柳树长的特别茂盛，我们天天坐在树下乘凉吃饭。

　　到了秋冬花园里就只有柳树一枝独秀。

　　姐姐去哪里都带着我，她经常带我去山上挖野菜。

　　经常带我去河边想妈妈。

　　姐姐那个时候是多么的希望有一个妈妈在身边。

　　记忆中妈妈只是捎东西回来，姐姐想起妈妈就哭。

　　我那时候还笑姐姐：“妈妈有什么好想的，她都不回来，我都不认识她，我都不想她。”

　　经常姐姐在河边哭，我在河边玩。

　　河水清的可以看见河里的泥土上有几个孔，鹅卵石密密麻麻光滑的都可以开采了。

　　那时候也还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操心，过得也很开心。

　　有一次姐姐在外面捡了一袋种子让我拿去玩。

　　也不知道是啥，就种在了院子里。

　　我天天早上都要浇水，就怕它长不出来。

　　姐姐去上学了我没什么事就在门口等着，我小时候非常的黏姐姐！

　　过了不知道多少天，种子终于发芽了，最后还长出了黄色的花朵。

　　我想象的是它能长的和森林里的树一样高，结果到了秋天全部都黄了。

　　奶奶说那是菜籽，全部割了……

　　我们渐渐的长大了，柳树也越长越高。

　　有一天，妈妈回来了，我都不认识。

　　可妈妈从外面回来第一时间就去娘家了。

　　姐姐放学后知道妈妈回来了，她非常开心，饭都没有吃带着我一路跑着去找妈妈。

　　我当时跑的慢跑不动，姐姐说：“你后面慢慢来我先去找妈妈，我怕妈妈又走了。”

　　可是妈妈并不想直接见我们，偷偷的绕开了我和姐姐，去了二姨家。

　　妈妈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穿着一件橙色的过膝棉衣。

　　那时候可真时尚啊！

　　我明明看到妈妈偷偷的走了，她还笑着悄悄的跟舅舅说：
　　“不要让她们知道我走亲戚去了，就说我没回来，我过两天就从那边走了。”

　　妈妈连见我们一面都不见，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姐姐一边写作业一边偷偷的哭。

　　姐姐是多么希望能见妈妈一面，到最终也没有见到妈妈，妈妈又出去打工了。

　　妈妈走了，姐姐伤心了好久，每天除了干家务就是写作业，也不出去玩了，也不怎么说话。

　　春雨绵绵的季节是真的烦人，天天下雨，姐姐上学没有带伞。

　　奶奶让我带伞给姐姐，我边玩边去学校。

　　可我不知道姐姐在那个年级那个班，我在学校转了好久，最后都放学了，也没有找到姐姐。

　　回家奶奶就训了我一顿：“让你去给你姐姐带伞，你干嘛去了，外面下着雨不冷吗？”

　　时至夏年村里开了一家饭馆，老板娘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她结婚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孩子。

　　奶奶养了很多家禽，我天天提着泔水桶去饭馆跟老板娘要剩饭剩菜。

　　时间长了老板娘就认识我了，天天逗我，只记得老板娘说我的脸蛋比她的脸还大。

　　有一次奶奶去地里干活了，家里没有人。

　　我提着泔水桶去饭馆坐了一下午。

　　“你奶奶今天干嘛去了？你吃饭了吗？都在这坐了一下午了，是不是饿了？”老板娘问了我半天，我硬是一声没吭。

　　老板娘去后厨做了两碗面，一碗放到我面前，我很自觉的拿起筷子就吃。

　　老板娘都逗笑了：
　　“真是好可爱，你奶奶怎么把你养的这么胖嘟嘟的，你妈妈不在家，要不我做你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老板娘说着把她碗里的面条给我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奶奶就叫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还跟奶奶说今天在饭馆吃饭了。

　　奶奶说：“不要在人家饭馆里吃饭，以后老板娘把剩饭剩菜给你你就回来，不然人家觉得我让你去人家饭馆蹭饭呢！”

　　农忙时节，大伯的两个孩子跟着大妈去地里玩，我就没人管了，要么锁家里，要么一个人出去玩。

　　他们不允许我跟着他们的爸爸妈妈，我经常在大马路上走着走着就发起了呆。

　　一辆翻斗车开到了我跟前，司机下车后大骂了我一顿。

　　我才发现我站在马路中央。

　　经常一天家里没有人，我在门口一等就等一整天，要么就去浪一整天。

　　记得有一年秋天和村里的小伙伴到处去玩。

　　有个姐姐说我长的比大伯的女儿好看，结果大伯的女儿把我推倒下巴磕在了商店的楼梯上，血流不止，缝了好几针。

　　我没有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管。

　　我在家躺了几天，下巴上好长的一道疤，要留一辈子。

　　妈妈给我和姐姐寄来了新衣服，我就穿了两天，奶奶就把大伯的孩子穿旧的给我，新的给大伯家的孩子穿。

　　姐姐的衣服大没人穿，我和大伯家的女儿一样大，所以每次的新衣服都是这样分配的！

　　总感觉家里特别的忙，人口较多，要喂猪，还两头牛，还有一匹马，还有鸡，还要下地干活。

　　那个时候大伯还开着一个磨面的作坊，天天家里人都不得闲 。

　　姐姐去上学了，我和大伯的两个孩子到处去玩，她们经常嘲笑我穿的破破烂烂。

　　记忆中，大伯的女儿又白又好看，总是扎着一头的小辫子，还有五颜六色的小卡子。

　　我的头发本来就短，也没有皮筋扎，就一直披头散发，等到姐姐有空了，才找一点毛线扎两个揪揪。

　　大伯总是一有空就把我抱在腿上抖来抖去逗我玩。

　　大伯在的时候，奶奶总是对我很凶。

　　每次都是每个人碗里都有两个鸡蛋，我碗里就是汤，啥也没有。

　　我还经常争取：“奶奶，我也要吃鸡蛋，你们碗里都有。”

　　大伯把他的鸡蛋夹给我了，大伯的孩子从我碗里又抢走了。

　　因为两个鸡蛋我们打了起来，大伯很凶，一拍桌子，没人敢说话。

　　奶奶就开始再次把鸡蛋分均匀，我得到了三个鸡蛋。

　　其实每次奶奶都是做给大伯大妈看的，毕竟生活在别人家里。

　　那个时候最怕姐姐一个人去玩，不带我。

　　姐姐要上学，时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

　　大伯家的两个孩子总是带着小伙伴孤立我，不和我玩。

　　如果我一天不回家，也没有人找我。

　　有一次我玩到很晚，忘记了时间，等我回到家的时候门都关了。

　　我大声的在外面哭喊：“姐姐——姐姐——”

　　奶奶打开门就给了我几拳头：“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不知道晚上要回家吗？这么冷的天气，我都不想给你开门。”

　　寒冬腊月姑姑家的小儿子，在奶奶家里借住，在这边读书。

　　他经常撬开爷爷的商店去偷东西，好几次都被爷爷抓包。

　　姑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让爷爷自己去收拾。

　　晚上所有人都在，爷爷准备了一个皮带，就坐等姑姑的儿子来了。

　　气氛很紧张，除了大伯的儿子谁都不敢出声。

　　姑姑的儿子回来了，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所有人都开起了批斗会。

　　只听见皮带噼里啪啦夹带着姑姑的儿子拼命求饶的哭喊声：
　　“饶了我吧，爷，我再也不敢，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爷，爷——”

　　爷爷的皮带仅次于当年黑豹子的鞭子。

　　姑姑的儿子叫的比依萍还惨。

　　我们躲在厨房不敢出去，爷爷打完之后，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姑姑哭着带着她儿子走了，好像是回家了。

　　后面就再没有来过。

　　我们进屋睡觉的时候，地砖上到处都是血。我还是第一次见爷爷发起火来这么凶的。

　　年关将至妈妈终于又回来了。

　　姐姐是既开心又伤心，谁懂她这几年有多么想妈妈。

　　姐姐激动的眼泪汪汪嘴角抽搐着说：

　　“妈妈回来了，妈妈又回来了，妈妈终于回来了，我好想妈妈，这次我不会让妈妈再出去打工了。”

　　我的傻姐姐，你想多了。

　　“可是奶奶说妈妈一回来就去舅舅家里了，她都不想我们，我才不稀罕她。”我安慰着姐姐。

　　妈妈回来后依旧去了舅舅家，奶奶不让姐姐去看妈妈，非常气愤的大声说：
　　“不要去，她一个成年人，她不知道想自己的孩子吗？

　　只会在外人面前说她的委屈，说她的可怜，哪里想过她的孩子，就一张嘴会说，还能干嘛，我去请她吗？

　　正常人都知道回家了先看看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到处去讲她的苦难，活在这世上，谁不难？”

　　我和姐姐吓得不敢出声，最后妈妈自己回来了。

　　寒冷的冬天，终于团聚了，可是谁都不理谁，只记得妈妈不停的说着凭什么，凭什么。

　　姐姐很想妈妈，可是妈妈眼里只有她这些年的委屈。

　　中间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大概半年有余。

　　这半年他们天天吵架，不得安宁。

　　姐姐偷偷的跟我说：

　　“我现在都不敢去上学，我怕回来妈妈走了，我也不敢回家，我怕回来他们又吵得很凶，我都没有心思学习了，成绩都下降了。”

　　是啊，他们天天吵架，屋里那两个吵架的是我爸爸妈妈啊。

　　我也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爸爸或妈妈。

　　只是他们在吵我坐在大门口等姐姐放学，就像很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没有任何的交流。

　　六岁之前，我基本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他们常年在外。

　　整整六年我和姐姐都在奶奶家生活，我六岁前的记忆里只有爷爷奶奶和姐姐。

　　妈妈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

　　当时在妈妈眼里好像离婚是非常有骨气的一件事，她不停的给我和姐姐讲着她这些年的委屈，其实都是一点点小事。

　　她不停的拿着一张法院开的离婚协议书给我和姐姐念了又念。

　　姐姐一直哭着祈求妈妈：

　　“妈妈，你不要走，我要跟着你，我不想离开妈妈，妈妈不要走。”

　　妈妈愤怒的说：
　　“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理解我。”说着又哭了起来。

　　姐姐也哭着拉着妈妈的手说：

　　“可我不想离开妈妈，我想和妈妈一起生活，妈妈你不要走。

　　我会听话的，我好好读书，我不会惹妈妈生气的，妈妈，求求你，不要走，呜呜呜。”

　　妈妈甩开姐姐的手：

　　“我都是为了你们我才坚持的，都不理解我，我不走能行吗？”

　　“那你带上我，去哪里都行，妈妈，好不好？你带上我，我跟你一起。”姐姐哭的很大声。

　　“我不会带你的，他们不会让我带你走的，他们说了不要妹妹，妹妹可以跟我走，你不能跟我走。”妈妈擦着眼泪很伤心。

　　姐姐哭的已经结巴了：“——可是我想想跟着妈妈，妈妈，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在旁边就像看戏一样，不明白她俩在干什么。

　　可妈妈不会在乎姐姐的祈求，因为妈妈更爱她自己的感受。

　　妈妈一点都不犹豫，她只觉得自己做这件事很高尚。

　　她带我离开了姐姐来到了舅舅家，那一年我六岁。

　　妈妈是一个很任性，很爱名利很虚伪的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就好像没有长大。

　　妈妈对以前的家庭充满了仇恨，所以她经常告诉我：

　　“那个老东西把你当狗一样养，从来没有把你当孙子，人家天天打你骂你。”

　　妈妈一直在教我什么是仇恨，却从不教我感恩。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明白那个时候爷爷奶奶是和大伯生活在一起的。

　　我和姐姐当时也在大伯家，肯定过的不能比大伯的孩子好。

　　可大伯除了脾气大点也没有亏待我们。

　　在我心里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生活是最轻松自在的。

　　奶奶也从来没有把我当狗养。更不会动不动就打我骂我。

　　再说了，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总想着让别人好好对待？

　　是妈妈情绪不稳定，总是因为一点小事把家里搞的鸡飞狗跳。

　　妈妈是个高材生，总觉得自己嫁到农村委屈了。

　　我最后跟着妈妈到了舅舅家，妈妈在舅舅家老是哭，天天躺着不起来。

　　妈妈给姐姐用毛线勾了一双粉色的凉鞋，那个时候是很流行的。

　　让姐姐的同学带给姐姐，可是下午姐姐的同学又带了回来，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凉鞋被切成了六截。

　　霎时所有的恩恩怨怨在这一刻全部激发，妈妈在哭，所有人都在同情妈妈，哭声、谩骂声、可怜声、唏嘘声……

　　妈妈就这样哭了好几天，舅妈也很生气。

　　虽然舅舅家和奶奶家离的很近，还都是亲戚却也再没有见过面。

　　我虽然很想去看看姐姐，但是我不敢去。

　　妈妈还经常四处走亲戚，把我扔在舅舅家，别的小朋友也不和我一起玩。

　　我一个人就像个孤魂野鬼，我出来就不敢回去。

　　可是怎么等都等不到妈妈回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舅舅很凶，我都不敢看他的脸。

　　外婆也因为妈妈这件事很看脸色。

　　妈妈在外面找了个男人，说要带我去，但是舅舅不同意，整天在家里闹。

　　我是真的不明白大人都在干什么？在舅舅家生活了有半年。

　　舅舅家也有四个孩子，加上外婆是个大家庭。

　　那个时候吃穿都紧张，而且妈妈还总在外面说舅妈给她脸色看。

　　那好像是一年夏天，妈妈又要结婚了。

　　只记得当时妈妈哭的很伤心，她不同意和现在的爸爸结婚，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结婚。

　　那天，我换上了新衣服，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坐上了车，一个不认识的人抱着我。

　　一路上我胡思乱想，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经过一路的颠簸，终于到了陌生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