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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依依 永昌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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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帝的头晕之症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太医令换了三回方子,从天麻钩藤饮换到镇肝熄风汤,皆不见效。八月中旬的一次晚膳后,永昌帝竟当着几位嫔妃的面晕了过去,半个时辰才醒。
消息压得极紧,但九成宫就这么大,东宫的人还是知道了。
刘颐从御前回来时,面色沉得吓人。
庾祉玉在习艺阁等他,见他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便知不妙。
"殿下……"
刘颐没说话,走到琴案前,伸手按在琴弦上,五指一拢,"铮"的一声闷响,压住了所有余音。
"父皇今早醒来,认不得人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反常,"叫了孤的名字,又喊了母后的封号。太医说……是风痰上扰,蒙蔽清窍。"
庾祉玉的手指微微一紧。
永昌帝的元后——也就是刘颐的生母——早在十年前就薨了。死因讳莫如深,宫中只传是"急病暴卒",年不过三十有二。
"殿下节哀。"庾祉玉低声道。
刘颐松开琴弦,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深埋已久的、被翻搅出来的恐惧。
"子依,你知道孤的生母是怎么去的么?"
庾祉玉一怔。
这个问题刘颐从未提过。他入东宫半年,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先皇后的死因,仿佛那是一个被所有人默契地封住的口。
"臣……不知。"
刘颐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夜色浓重,松影婆娑。
"孤也不知。"他的声音很低,"孤那年才十岁。那天夜里孤被乳母抱走,关在偏殿,不许出来。第二天,母后就不在了。孤只看见一口棺材抬出去,红漆的,很快。"
他停了停,手指按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后来孤问过一次。父皇说,暴病。再问,就罚孤跪了一夜。"
庾祉玉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年孤查过。"刘颐的声音更轻了,"查不出。所有经手的人都死了——太医、宫女、内侍,三年内死了七个。死因各异,凑在一起,全是巧合。"
他转过身来,看着庾祉玉。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孤怀疑是谢家。"
庾祉玉倒吸一口凉气。
"先皇后薨的那年,谢老国公正任太傅,兼领尚书省事,权倾朝野。父皇有意削他的权,先皇后便在中间周旋。她出身清河崔氏,与谢家是世仇——"刘颐顿了顿,"至少表面上是。"
庾祉玉的脑子飞速转动。清河崔氏与谢家不和,这是朝野皆知的旧事。先皇后若在世,确实是制衡谢家的一枚棋子。可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之后永昌帝非但没有削谢家的权,反而越发倚重——
"殿下……"庾祉玉声音发紧,"您是说,先皇后之死,可能是谢家动的手?"
"孤没有证据。"刘颐走回琴案前,在他对面坐下,"但孤有直觉。孤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他伸手,覆在庾祉玉的手背上。
"所以孤必须坐上那个位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查清楚。查清楚之后——"他的手指收紧,"孤要让该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庾祉玉反手握住了他。
"臣陪您查。"
刘颐看着他,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缝。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低声道,"这意味着你把自己也绑上了这条船。孤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孤的刀,也会砍到你身上。"
"臣知道。"
"不怕?"
庾祉玉想了想,说:"殿下弹琴时,第三段轮指总急。臣教了您三个月,您还是急。臣都不怕教不会,还怕什么刀?"
刘颐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极浅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是真的笑了,从眼底笑到嘴角,像春冰彻底化开了。
"你这张嘴……"他摇头,拇指在庾祉玉手背上蹭了蹭,"行。那孤教你一个道理——弹琴急了可以重来,这条路上急了,会死人。所以孤走慢些,你跟着孤,一步一步走。"
"臣跟着。"
……
九月初,永昌帝的病情稍有反复,但人还是清醒的。避暑结束,车驾启程回洛阳。
回程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刘颐不再像来时那样让庾祉玉上主车,而是让他坐次车,自己闭门不出,在车中批了一路文书。
庾祉玉知道他在做什么——回洛阳之后,朝局必然有变。永昌帝的身体是一颗定时炸弹,所有人都在等。谢家在等,其他世家在等,东宫的人也在等。
他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动的不是谢家,是后宫。
……
回到洛阳第三日,庾祉玉入宫时,在承华门外碰见了贵妃宫里的人。
贵妃姓郑,出身荥阳郑氏,是后宫目前最得宠的妃子。她的儿子雍王刘璋,今年十八,封了雍州牧,是诸皇子中与太子最势均力敌的一位。
"庾乐师。"郑贵妃身边的女官拦住他,笑吟吟的,"贵妃娘娘听说您琴艺好,想请您改日去兰林殿弹一曲,不知可否赏脸?"
庾祉玉停下脚步,躬身道:"娘娘厚爱,臣不敢辞。只是臣隶籍东宫,需得太子殿下允准方可。"
女官笑意不变:"那是自然。娘娘说了,会知会太子殿下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还说,庾乐师年轻有为,莫要在一棵树上吊着。东宫虽好,可太子……终究不是唯一的路。"
庾祉玉垂着眼,没有接话。
"臣谢贵妃娘娘美意。容臣回去禀明殿下,再做定夺。"
女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庾祉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郑贵妃在拉拢他。或者说,在试探他。试探他庾祉玉,到底是不是刘颐的人,试探到什么程度。
他快步走进承华门,径直去了习艺阁。
刘颐正在里面,面前摊着几封密信。见他进来,收了信,抬眼看他。
"脸色不好。"
庾祉玉将方才的事说了。
刘颐听完,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郑贵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沉不住气。"
"殿下,雍王那边……"
"雍王刘璋,今年十八,封雍州牧,掌关中兵权。"刘颐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档案,"荥阳郑氏是他外家。郑贵妃得宠十年,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她急,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庾祉玉面前。
"她让你去兰林殿弹琴,你去。"
庾祉玉抬头:"殿下?"
"去。孤让你去。"刘颐看着他,目光沉静,"去了之后,她问什么你都听着,不要答,也不要拒。回来告诉孤。"
庾祉玉明白了。
这是让他做饵。
"臣遵旨。"
"不是饵。"刘颐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比往常重,"是孤的眼睛和耳朵。孤信你,才让你去。"
庾祉玉点头。
刘颐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小心些。"
"臣会的。"
……
当夜,庾祉玉回到崇仁坊,没有点灯,坐在琴案前发了一会儿呆。
老周端了饭进来,他没吃几口。
他想起刘颐说过的那些话——先皇后的死,谢家的嫌疑,十年查不出真相。还有郑贵妃的试探,雍王的兵权。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教琴的,最多被卷进太子和谢家的纷争里。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太子乐师"这个身份大得多——刘颐的身世、后宫的暗流、前朝的博弈,全搅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站在网的正中央。
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刘颐把他放在了正中央。
——"孤信你,才让你去。"
庾祉玉闭上眼。
他想起九成宫画舫上那首《凤求凰》,想起刘颐十指扣住他时说的话,想起那句"若孤登基,你便留在孤身边"。
他不是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险。
可他更知道,刘颐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年。十岁那年失去母亲,十岁起就开始查真相,十岁起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冰层底下。
他太孤独了。
孤独了十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只手,怎么可能松开。
庾祉玉睁开眼,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低鸣,在暗室里回荡。
他低声道:"臣不走。"
窗外秋风渐起,洛阳的夏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