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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兰林   永昌三 ...

  •   永昌三年九月十二,庾祉玉奉诏入兰林殿。
      兰林殿在太极宫西面,与东宫隔了半个太液池。庾祉玉抱着琴囊,跟着郑贵妃宫中的女官穿廊过院,一路上只见红墙黄瓦,秋阳斜照,宫人往来无声,透着一股与东宫截然不同的气息——东宫冷清,这里却热闹,廊下摆着各色菊花,暖阁里飘出甜香,像是刻意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郑贵妃坐在正厅的紫檀榻上,着一件绛紫色团花纹襦裙,外罩银鼠皮披风,发间簪着赤金步摇,珠翠环绕。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只是眼角那几道细纹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岁月和心事的痕迹。
      "庾乐师来了?"郑贵妃抬了抬手,声音柔和,"坐吧。本宫听闻你琴艺卓绝,今日特意请你来,弹一曲给本宫听听。"
      庾祉玉行礼落座,将琴摆好,调了弦。
      "娘娘想听什么?"
      "随意。你弹什么,本宫听什么。"
      庾祉玉想了想,选了《平沙落雁》。这首曲子开阔疏朗,不涉私情,最适合这种场合。
      指尖落下,琴音流淌。郑贵妃闭着眼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面上带着一种享受的神情。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拍了拍手:"好。果然名不虚传。"
      庾祉玉收手:"娘娘谬赞。"
      "不谬。"郑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子殿下好福气,得你这样的人才。听说你入东宫才半年多,殿下便擢你为太子乐师,这份恩宠,本宫在后宫多年,少见。"
      庾祉玉垂眼:"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郑贵妃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庾乐师,你可知本宫为何请你来?"
      "臣不知。"
      "本宫想看看,太子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庾祉玉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臣不过一介乐师,算不得殿下亲近之人。"
      "是么?"郑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可本宫听说,太子殿下为你送炭火、赠狐裘、携赴寿宴、随驾九成宫。前几日朝会上,谢珩参你逾制,太子引经据典替你挡了。这些……都只是'一介乐师'该得的?"
      庾祉玉没有说话。
      "庾乐师,你是个聪明人。"郑贵妃的声音放柔了些,"本宫不害你。本宫只是想告诉你——东宫那位,心思深得很。他对你好,未必是因为你这个人。储君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几个善终的?"
      庾祉玉的指尖微微一动。
      "娘娘此言,臣不解。"
      "你不需要解。"郑贵妃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遗憾的事,"你只需知道,这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太子殿下的身世,你可知多少?"
      庾祉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只知道殿下是先皇后所出,其余不知。"
      郑贵妃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
      "先皇后薨的那年,本宫刚入宫。有些事……本宫看见了,但不敢说。"她顿了顿,目光幽深,"你可知先皇后死前那夜,见了谁?"
      庾祉玉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见了陛下。"郑贵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深夜召见,半个时辰后出来。第二天,先皇后就薨了。"
      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是庾祉玉的手指无意识按重了。
      "娘娘……"
      "本宫没说什么。"郑贵妃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本宫只是感慨。先皇后那样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太子殿下这些年……也不容易。"
      她站起身,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曲弹得很好。改日再来。"
      庾祉玉收了琴,行礼告退。
      走出兰林殿时,秋阳已经偏西。他抱着琴囊,走在宫道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郑贵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先皇后死前见的,是永昌帝。
      刘颐查了十年,怀疑是谢家。可郑贵妃却暗示,是皇帝自己。
      哪个是真的?
      庾祉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真相是什么,对刘颐来说,都是一把刀。如果杀母之仇指向的是自己的父亲,那这个人该何去何从?
      他加快脚步,往东宫走去。
      ……
      习艺阁内,刘颐正在批文书。
      见庾祉玉进来,他搁下笔,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
      "嗯。"
      "坐。"
      庾祉玉在他对面坐下,将兰林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郑贵妃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处停顿。
      刘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阁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她说,母后死前见了父皇。"刘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平。
      "是。"
      刘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槐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风一吹,落了几片在地上。
      他背对着庾祉玉,半晌没说话。
      庾祉玉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永远挺拔的、不动如山的背影,此刻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孤知道。"刘颐忽然开口。
      庾祉玉一怔。
      "孤知道母后死前见了父皇。"刘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孤十岁那年就知道了。孤查的第一条线,就是那夜的值守记录。"
      他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强行拼回去,接缝处还带着毛刺。
      "值守记录上写的是'陛下驾临',可孤问过当晚的侍女——父皇进去时面色如常,出来时却……衣袖上沾了血。"
      庾祉玉的手指猛地攥紧。
      "孤查了十年。"刘颐走回案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谢家、崔家、父皇、太医、宫人——孤一条一条查,一层一层剥。每一条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条线都断在某个地方。"
      他伸手,握住茶盏,指节泛白。
      "孤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孤只知道,母后死的时候,孤被关在偏殿,哭了一夜,没人理孤。第二天出来,父皇看了孤一眼,说'从今往后,你是太子,不许再哭'。"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孤就没再哭过。"
      三个字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庾祉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刘颐没有抬头。他握着茶盏,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庾祉玉第一次看见他发抖。
      庾祉玉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刘颐的手指猛地一缩,随即反握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子依。"他的声音哑了。
      "臣在。"
      "孤有时候……很怕。"
      这句话从堂堂太子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孤怕查到最后,真相是孤承受不起的。孤怕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发现孤要面对的敌人是孤的——"他没说完,咬住了下唇。
      庾祉玉蹲下身,和他平视。
      "殿下不怕。"他轻声道,"臣在。"
      刘颐看着他,眼底的碎冰慢慢融了。
      "你凭什么在。"他低声道,带着一丝自嘲,"你一个乐师,能帮孤什么?"
      "臣帮不了殿下争天下。"庾祉玉看着他的眼睛,"但臣能让殿下在累的时候,有个人弹琴给你听。在怕的时候,有个人说'臣在'。"
      刘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松开茶盏,双手捧住庾祉玉的脸,拇指按在他颧骨上。
      "你这张脸……"他声音涩得厉害,"孤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该在这宫里。你该在颍川的荷塘上,在船头弹琴,风吹着你的袖子。孤把你拽进来了,对不对?"
      庾祉玉摇头。
      "臣自己走进来的。"
      "你——"
      "臣说过了,臣跟着殿下。"庾祉玉伸手,覆在他捧着自己脸的手上,"殿下查真相,臣陪殿下查。殿下怕,臣陪殿下怕。殿下要坐那个位置,臣陪殿下坐。"
      刘颐的手指在他脸上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庾祉玉的额头。
      两个人跪坐在琴案前,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孤不让你走。"刘颐的声音闷在他颈侧,"你答应孤的。"
      "臣答应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德子在门外低声道:"殿下,急报——雍王殿下调兵入京,已过潼关,打着秋猎的旗号,随行甲士三千。"
      刘颐猛地抬起头。
      他松开庾祉玉,站起身,面上那层脆弱的壳子瞬间合拢,换上了储君的冷峻。
      "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传孤令,东宫右内率府全营戒备,司经局封存所有文书,暗卫三班轮值。"
      "是。"
      小德子退下。
      刘颐走到案前,抽出一封密信,看了一眼,扔在桌上。
      "刘璋倒是沉不住气。"他冷笑一声,"父皇还没咽气,他就急着调兵了。"
      庾祉玉站起身,手指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殿下,雍王此举,是试探?"
      "是逼宫。"刘颐的声音冷得像铁,"他打着秋猎的旗号,实则是要把兵带到洛阳城外,逼父皇表态。若父皇病重不能理事,朝中必有大臣附议让他监国。一旦他监国,孤这个太子就悬了。"
      他转头看庾祉玉,目光里的脆弱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子依,这几日你不要出宫。就住在东宫偏殿,哪里都不要去。"
      "臣遵旨。"
      "不是旨。"刘颐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甸甸的,"是孤求你。你留在孤看得见的地方,孤才安心。"
      庾祉玉看着他。
      方才那个说"孤怕"的人,此刻又变成了那个铁血的储君。可他知道,那层壳子底下,还是那个十岁失去母亲、独自查了十年真相、在深宫里孤独了十年的年轻人。
      "臣不走。"他说,"臣哪儿都不去。"
      刘颐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好。"
      他转身走到案前,抽出一卷地图铺开,开始调兵遣将。
      烛火跳动,映着他的侧脸。庾祉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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