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避暑 永昌三年六 ...
-
永昌三年六月,入夏。
洛阳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太极宫中闷热难当。永昌帝照例移驾九成宫避暑,后宫嫔妃、东宫属官一并随行。刘颐点了一串随行名单,末了添上"太子乐师庾祉玉"四字,搁笔时神色如常,仿佛顺手多写了一笔。
东宫属官们心里都清楚,这"顺手一笔"不简单。可谁也不敢说什么——谢珩那本弹劾还悬在头顶,陛下压了没批,但也没驳。太子那日朝会上引经据典堵人的手段,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一个乐师随行避暑,不是找不自在么。
六月十二,车驾启程。
庾祉玉坐的是东宫属官的次车,夹在中间,不显眼。他怀里抱着那把焦尾琴,用厚棉布裹了三层,一路上小心护着。走了半日,山路渐陡,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他一手扶车壁,一手托着琴囊,额头微微沁汗。
前方主车帘子掀开一角,小德子探出头来:"庾乐师,殿下让您上主车来。"
庾祉玉一愣:"臣坐次车便是——"
"殿下说山路颠,怕颠坏了您的琴。"小德子笑得意味深长,"快些吧,前头要过鹰嘴峡了,那段路最颠。"
庾祉玉犹豫了一息,还是抱着琴下了次车,绕到主车前。内侍放下脚凳,他踩着上了车。
主车内宽敞些,铺着竹席,摆了冰盆,凉意沁人。刘颐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坐。"
庾祉玉在他对面落座,将琴囊小心搁在膝侧。
"多谢殿下体恤。"
"少来这套。"刘颐合上书,目光落在琴囊上,"孤是怕你那把琴磕坏了,孤还没听够。"
庾祉玉垂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过鹰嘴峡,果然颠得厉害。刘颐伸手扶了一下车壁,身子往庾祉玉那边倾了倾。庾祉玉本能地护住琴囊,肩膀撞上刘颐的手臂。
两人都没动。
车厢摇晃,那一撞之后便没有分开,庾祉玉的肩抵着刘颐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衣,体温隐隐透过来。
刘颐没有收回手。
"还有半柱香就过去了。"他低声道。
庾祉玉"嗯"了一声,没有挪开。
……
未时抵达九成宫。
九成宫在岐山脚下,依山而建,引温泉之水入宫,夏日虽也热,却比洛阳干爽许多。宫中遍植松柏,浓荫蔽日,风一过便是满山松涛声。
庾祉玉被安排在东院厢房,离刘颐的寝殿不过百步。放下行囊,他先去习艺阁——九成宫也有一间,只是小些,临着荷塘,推窗便是一池红莲。
刘颐已经在里面了,赤足踩在竹席上,面前摆着冰镇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来了?"他抬了抬眼,"孤让人把你的琴案挪到窗边了,对着荷塘弹,音色应该不一样。"
庾祉玉看了一眼——琴案果然摆在窗下,正对着满池荷花。微风送香,荷叶田田。
"殿下想得周到。"
"不是孤想的,是孤让内侍搬的。"刘颐剥了一颗葡萄,递过来,"吃。"
庾祉玉接了,放入口中。甜。
"今日不上课。"刘颐靠回凭几上,"孤累了,你弹着听。"
庾祉玉点头,坐到琴案前,调了弦。对着荷塘弹了一曲《碧涧流泉》,琴音泠泠,和着风声水声,竟有几分天然的合奏之意。
刘颐闭着眼听,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他没睁眼:"再来一首。"
"弹什么?"
"你定。"
庾祉玉想了想,换了首《石上流泉》。这首更清冷些,适合山间。
弹到一半,刘颐忽然开口:"子依,你小时候在颍川,夏天也是这样么?"
庾祉玉的指尖微微一顿,又继续弹:"颍川少山,多水。夏天荷塘也多,但不如这里清幽。臣小时候常跟着族中长辈去城外湖上采莲,在船头弹琴。"
"在船头弹琴?"
"嗯。族中老人说,琴音入水,声传更远,能惊鱼。"
刘颐笑了:"惊鱼?"
"没惊过。"庾祉玉也带了点笑意,"倒是把船夫惊着了,说少爷弹得太好,他舍不得划桨了。"
刘颐睁开眼,看着庾祉玉的侧脸。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那身青袍被晒得微微发白,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
"孤没在船头听过你弹琴。"他说。
"殿下若想听,回洛阳后臣可以租一条船。"
"不回洛阳。"刘颐的声音低了些,"就在这里。九成宫有湖,孤让人备一条画舫,明日你去船上弹。"
庾祉玉收了最后一个音,转头看他。
刘颐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执拗——和那日十指相扣时一样,和朝堂上引经据典时一样,和病榻前守夜时一样。
"好。"庾祉玉说。
……
翌日,画舫备好了。
九成宫西侧有一面湖,不大,但水清见底,四周环山,松影倒映水中。画舫是条小船,只容三四人,庾祉玉带了琴,刘颐只带了小德子一个随从。
船入湖心,四面无风,水波不兴。
庾祉玉坐在船头,琴案搁在膝前。刘颐倚在船篷下,手里拎着一壶冰镇梅子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弹吧。"他晃了晃壶,"孤今日点一首。"
"殿下请讲。"
"《凤求凰》。"
庾祉玉的手指悬在弦上,停了一息。
《凤求凰》——司马相如以琴心挑动卓文君之曲。千古之下,无人不知。
他抬眼看刘颐。
刘颐坐在船篷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
"弹。"刘颐说,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庾祉玉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凤求凰》起调,清越中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这首曲子不同于《高山流水》的知音之谊,不同于《平沙落雁》的开阔疏朗,它从头到尾都在说一件事——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琴音在湖面上散开,惊起岸边几只水鸟。庾祉玉弹得极慢,每一个音都按得深,像是在把那句"思之如狂"一寸一寸地按进木头里。
刘颐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梅子汤搁在了一边,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庾祉玉。
船头的人低眉信手,指尖翻飞,弹的是一首求偶之曲。
湖山寂静,松涛远送。
一曲弹完,余音散入水面,无声无息。
庾祉玉收手,垂目静坐。
良久,刘颐开口。
"孤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若孤登基,你便留在孤身边,可好?"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庾祉玉没有抬头。
他伸手,拨了一下空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他开口,声音比琴音还轻——
"臣只会弹琴。"
"孤知道。"
"臣不会治政。"
"孤也没让你治政。"
"臣……"庾祉玉的声音微微发颤,"臣怕自己配不上那个位置。"
刘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走到船头,在庾祉玉面前蹲下来。画舫微微摇晃,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他伸手,覆在庾祉玉按着琴弦的手上。
"孤说过了,配不配,孤说了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风的味道。
"孤不要你治政。孤只要你——"他顿了顿,拇指摩挲庾祉玉的指节,"在孤累的时候弹一首曲子。在孤烦的时候陪孤坐一坐。在孤……想你的时候,让孤看见你。"
庾祉玉的睫毛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刘颐。日光从刘颐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像一尊神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神明的威严,只有一个凡人的渴求。
"殿下……"庾祉玉的声音哑了,"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孤知道。"
"您是太子。"
"孤迟早不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
庾祉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
刘颐没有松开手。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庾祉玉,姿态近乎卑微——堂堂储君,蹲在一个乐师面前,说"孤只要你"。
"你方才弹了《凤求凰》。"刘颐低声道,"孤听懂了。"
庾祉玉的眼眶热了。
他咬着下唇,手指在刘颐掌心里慢慢张开,反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扣。
这一次不是刘颐主动的。
是庾祉玉。
刘颐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收得更紧。
湖面上风起了,荷叶翻动,松涛声近了些。
画舫轻轻摇晃,像摇篮。
两人蹲坐在船头,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庾祉玉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臣……试试。"
刘颐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发颤。
庾祉玉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知道刘颐在笑。
……
回程时天色已晚。
画舫靠岸,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小德子牵着马在岸边等着,见两人过来,识趣地低了头。
刘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庾祉玉跟在后面,抱着琴囊,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走到东院廊下,刘颐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月光从廊檐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子依。"
"臣在。"
"明日还来。"
"好。"
刘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孤今日很高兴。"
他说完,大步走了。
庾祉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被握过的地方,还留着温度。
他慢慢攥紧手指,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住,不让人偷走。
夜风吹过九成宫的松柏,满山涛声如诉。
庾祉玉站在廊下,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