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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升官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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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五月十七,东宫出了一道旨。
太子令:颍川庾氏祉玉,自永昌三年二月入东宫任承华令,授琴半载,音律精进,教导有方。今擢为太子乐师,从六品上,仍领东宫乐事。
旨意一出,朝野侧目。
从七品承华令到从六品太子乐师,虽只跨了一阶,但性质全然不同。承华令是"令"——管事的杂官;太子乐师是"师"——东宫属官中带"师"字的,只有太子太师、太子少师等寥寥数职,虽品阶不高,名分却重。
更何况,庾祉玉入东宫才三个多月。
旨意送到崇仁坊时,庾祉玉正在院中晒琴。老周接了东宫内侍递来的文书,手抖得差点把托盘摔了。
庾祉玉接过文书,看完上面的朱批,沉默了很久。
"去库房取那套从六品的青袍来。"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老周愣了:"少爷,您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庾祉玉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是怕。"
怕什么,他没说。
……
翌日入宫,习艺阁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往日那些东宫属官见了庾祉玉,不过是点头致意。今日他一路走来,从门郎到典膳,从录事到司经局的小官,见了面都规规矩矩行礼,口称"庾乐师"。
庾祉玉一一还礼,面上平静,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颐已经在习艺阁等着了。今日他穿了件墨蓝色暗团花纹的常服,比往日更显沉稳。见庾祉玉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身新换的青袍上,停了一息。
"合身。"
"臣谢过殿下拔擢之恩。"
"起来。"刘颐放下手中的茶盏,"孤说过逾二年迁你,如今虽早了些,但你当得起。"
庾祉玉站起身,垂目道:"臣惶恐。朝中只怕已有非议。"
"有非议又如何。"刘颐语气平淡,"孤拔擢一个教琴的属官,还需向谁报备不成?"
这话底气十足,庾祉玉却笑不出来。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刘颐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罩的。
可"罩"得越明显,反弹就越大。
……
果然,三日后朝会,谢珩出列。
"臣谢珩,有本启奏。"
永昌帝端坐龙椅,微微颔首。
"东宫承华令庾祉玉,入宫未满四月,遽升太子乐师,从六品上。臣查典制,东宫属官迁转,例须考满一年,方得论叙。太子此举,于制不合,于例无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法度。"
殿中一时寂静。
永昌帝看向刘颐:"太子,可有话说?"
刘颐出列,从容一揖。
"父皇,儿臣有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内侍接过,呈至御前。永昌帝展开看了片刻,面色渐缓。
"谢卿,你且听孤念——"永昌帝竟真的念了起来,"'臣谨按:《大唐六典》载,东宫属官,有才艺殊特者,太子可特奏迁转,不拘年限。又按:先帝朝,太子右赞善大夫王俭,入宫三月即迁太子舍人,亦特奏之例也。庾祉玉琴道精深,教导有方,儿臣援特奏之例迁之,于典有据,于制无违。'"
永昌帝放下奏疏,看向谢珩:"谢卿,你还有何说?"
谢珩面色不变:"陛下,特奏之例虽有,然非谓可轻用。王俭之例,乃先帝特恩,非太子自专。今太子自专迁转,恐开后世东宫擅权之端。"
这话就重了——"东宫擅权"四个字,几乎是在暗指刘颐逾越。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刘颐站在丹陛之下,面色如常。
"谢大人此言差矣。"他声音平稳,"《六典》明载太子有特奏之权,何来'擅权'之说?若太子依典行事即为擅权,则日后东宫诸事皆需陛下亲裁,陛下日理万机,岂不更劳?"
永昌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此事不必再议。太子迁转属官,依典而行,无不当之处。谢卿不必多言了。"
谢珩躬身:"臣……领旨。"
退朝后,谢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刘颐落在最后,面上无波。经过谢珩身侧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谢大人。"
谢珩停步。
"前日寿宴,谢大人与庾乐师在廊下所言,孤都知道了。"刘颐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谢大人提醒庾乐师安分守己,孤记在心里。改日孤也去谢府,与谢大人好好叙叙旧。"
谢珩转过身,面色终于变了。
刘颐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煦如春风,可谢珩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
当夜,东宫。
习艺阁的灯亮到很晚。
刘颐没有批奏折,也没有练琴。他坐在琴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棋谱,却一子未落。
庾祉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今日升官后第一次独处,两人之间反而比往日更远了些。庾祉玉能感觉到那层储君的壳子又合上了——朝会上的交锋、谢珩的弹劾、刘颐的反击,这些事把他推回了那个"太子"的位置上。
"子依。"
刘颐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臣在。"
"过来。"
庾祉玉上前两步,停在琴案侧面。
刘颐转过身来,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眉骨的阴影,那双眼睛里储君的威仪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个更真实的东西。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庾祉玉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孤说,过来。"刘颐的声音低了些。
庾祉玉慢慢抬起手,放在他掌心。
刘颐收拢五指,扣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庾祉玉的手指冰凉,刘颐的手心滚烫。一冷一热,像两块铁碰在一起,发出无声的铮鸣。
"殿下……"庾祉玉的声音发紧。
"别说话。"
刘颐收紧了手指,拇指按在他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今日朝会上,谢珩说的每一个字,孤都记着。"刘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日,孤一笔一笔,跟他算。"
庾祉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
"您不该这样……"他声音哑了,"您是太子,臣是乐师。今日升官已惹非议,若再……"
"再什么?"刘颐抬眼看他,目光灼灼,"再握你的手?再对你好?子依,你告诉孤,孤怎么做才叫'该'?"
庾祉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孤告诉你。"刘颐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庾祉玉,手指仍扣着他的,"孤该做的,是让你站在孤身边,光明正大地站在孤身边。不是藏在东宫的琴案后面,不是躲在'承华令'的名头底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
"可孤现在还做不到。孤只能先让你升官,先让所有人知道孤护着你。孤在等——等孤坐上那个位置,等孤有资格光明正大地……"
他没说完。
庾祉玉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水珠无声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是泪。是汗。他的手太凉了,刘颐的掌心太烫,温差凝出的水。
刘颐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手指微微收紧。
"别怕。"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日的姿态,"孤不逼你。只是让你知道。"
庾祉玉站在原地,手指空落落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被握过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温度和力度。
"臣……不害怕。"他轻声道。
刘颐看着他。
"臣只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刘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按在庾祉玉的肩上——这次不是捏下巴,不是覆手背,而是掌心沉沉地压在他肩头,像一座山落在身上。
"配不配,孤说了算。"
他收回手,转身坐回案前。
"退下吧。明日辰时,孤等你来。"
庾祉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廊下夜风拂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被刘颐十指扣住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不疼。
反倒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像落了锚的船,风浪再大也不怕了。
……
五日后,东宫人事又动了一轮。
刘颐将东宫司经局的一名从五品录事调去了太子右内率府,空出来的缺,暂时没填。
朝中有人嗅出了味道——太子在清理东宫属官,把不可靠的人往外挪,把可靠的人往核心放。庾祉玉的升迁只是开始。
谢府那边安静了几天,没有再递帖子,也没有再上本。
但庾祉玉知道,这不是结束。
谢家这样的人家,不会因为你挡了一次就收手。他们只会等,等一个更大的机会,一击致命。
他坐在崇仁坊的小院里,拨着琴弦,心里想的不是曲谱,而是刘颐那句话——
"等孤坐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龙椅。
庾祉玉的手指停在弦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只是在教一个太子弹琴了。他站在了一条暗流的最中央,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可他不想退。
不是因为刘颐是太子,不是因为那枚玉佩、那车炭火、那碗苦药后面的蜜饯。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在醉音楼窗边看着他弹琴的眼睛,在病榻前守夜时低垂的睫毛,在朝堂上为他引经据典时冷峻的侧脸,在空无一人的习艺阁里十指扣住他时灼灼的目光。
他不想退。
颍川庾氏的子弟,一辈子都在"知进退"三个字里打转。可这一回,他不想知退了。
庾祉玉重新拨下琴弦,音色清越,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
这一回,没有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