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寿宴 永昌三 ...
-
永昌三年五月初三,谢老国公七十寿辰。
谢府门前车马填咽,朱红大门洞开,两列家丁分列左右,迎接入贺宾客。庾祉玉坐在东宫车驾的次车上,隔着帘幕看了一眼谢府门楣上那方烫金匾额——"国之桢干"四个大字,是永昌帝亲笔所赐。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暗云纹圆领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纱衫。那件狐腋披风没敢穿——太招眼了。刘颐送的那枚玉佩倒是戴了,藏在衣领底下,贴着心口。
"庾承华令,到了。"前车的内侍小德子掀帘低声道。
庾祉玉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刘颐已经站在前面,一身杏黄团龙常服,腰间玉带上嵌着东珠,端的是储君威仪。他看见庾祉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
"跟在孤身后,不必多话。"
"臣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谢府大门。谢家管事早已候在二门,见太子驾到,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引着往正厅去。一路上宾客侧目,窃窃私语——太子亲至,已是天大的面子,更罕见的是还带了个乐师随行。
正厅内早已高朋满座。谢老国公端坐上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见刘颐进来,他颤巍巍起身,要行大礼。
"国公爷不必多礼。"刘颐上前一步虚扶,"今日是您的好日子,孤来凑个热闹,您坐着便是。"
谢老国公笑得满脸褶子:"太子殿下能来,老臣蓬荜生辉。"
刘颐落座在客位之首,庾祉玉站在他身后左侧,垂目不语。他的位置不高,但太子身后一步之遥,满厅的人都能看见。
庾祉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打量的、好奇的、不屑的、审视的。他面上不动声色,脊背却绷得笔直。
谢家小姐谢韫坐在女眷席上,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今日她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清雅得很。她看了庾祉玉片刻,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那笑容落在庾祉玉眼里,让他后颈微微一凉。
——不是善意,是打量猎物时的那种笑。
宴席摆开,山珍海味流水般上来。刘颐坐在那里,偶尔举箸,姿态从容。庾祉玉站在身后,目不斜视,像一尊入定的玉雕。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谢府请了京城有名的乐班,八人合奏《春江花月夜》,倒也中规中矩。
谢老国公兴致颇高,拄着拐杖笑道:"殿下,老臣听说您近日雅好琴音,可是真的?"
刘颐搁下酒盏:"闲时习练,聊以自娱。"
"好啊!"谢老国公拍了拍手,"老臣这里倒有一架好琴,是前年岭南进贡的蕉叶式,不知殿下可愿一弹?"
满厅安静了一瞬。
刘颐看了一眼庾祉玉。
庾祉玉微微摇头——那架琴他方才进来时瞥了一眼,搁在厅侧琴案上,形制尚可但用料一般,弦也旧了,音色必定不佳。
刘颐会意,淡淡道:"国公爷美意,孤心领了。只是孤近日指法生疏,当着诸位前辈的面献丑,未免不敬。"
谢老国公哈哈一笑:"殿下过谦了。"
这时,谢韫从女席上起身,款款走到厅中,行了一礼。
"祖父,孙女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听闻东宫庾承华令琴艺卓绝,孙女仰慕已久。今日良辰,可否请庾大人赐教一曲?孙女也略通琴艺,若能得庾大人指点一二,实乃幸事。"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庾祉玉。
这话说得漂亮——"赐教""指点",把庾祉玉放在了师长的位置上,面子上给足了。可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谢家小姐要以琴会他,试探深浅。
刘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庾祉玉上前一步,躬身道:"谢小姐谬赞,臣不敢当。既蒙不弃,臣便献丑了。"
他走到琴案前,那架蕉叶琴果然如他所料——桐木尚可,但漆面有损,七弦中三弦音准偏差。他试了试音,不动声色地调了调,选了首最稳妥的《秋风词》。
指尖落下,琴音起。
这首曲子短小精悍,情致婉转。庾祉玉弹来不疾不徐,把每一处吟猱绰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满厅本以为他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这琴在旧弦上竟能弹出如此圆润的音色——众人这才意识到,此人指下的功夫,远非寻常乐师可比。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谢韫站在旁边,面上含笑,眼底却沉了几分。她上前一步,在庾祉玉身侧落座,伸手拨了一下弦。
"庾大人好手段,这般旧琴也能弹出这样的音色。"她笑吟吟的,"不知可否让韫儿试弹一曲,请庾大人品评?"
庾祉玉侧身让开:"谢小姐请。"
谢韫落座,十指按弦。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指法规整,节奏准确,确实下了功夫。只是气息偏急,第三段轮指时露了怯,音色发飘。
庾祉玉听完,斟酌道:"谢小姐指法娴熟,只是轮指时气息稍急,若能再沉一沉,音色当更圆润。"
谢韫收回手,笑意盈盈:"多谢庾大人指点。韫儿还有一问——琴者,心也。若心中不静,琴音是否便难臻化境?"
庾祉玉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
"心静则音清,心乱则音浊。此理不假。"他平静道,"但琴音亦可正心。心中不静时弹琴,反是修心之法。"
谢韫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庾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她起身,退回女席。
刘颐在席上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指节却在案下缓缓收拢。
……
宴散时已近酉时。
宾客陆续告辞,谢府门前又是一番热闹。庾祉玉跟在刘颐身后往外走,刚到二门,一个声音从侧面廊下传来。
"庾承华令留步。"
庾祉玉回头。谢珩从廊柱后转出,一身绯色官服,面带微笑。
"谢大人。"庾祉玉停步行礼。
刘颐已经出了大门,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小德子回头看了一眼,被庾祉玉一个眼神止住了,便也跟着出去。
廊下只剩两人。
谢珩负手而立,打量庾祉玉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今日庾大人的琴,确实不俗。"
"谢大人过奖。"
"不过……"谢珩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庾大人可知道,伴君如伴虎?太子殿下今日待你,满厅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份恩宠,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庾祉玉垂着眼:"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谢珩轻笑一声,"一个从七品的承华令,太子赐炭火、赠狐裘、携赴寿宴——庾大人,你这'本分'做得可真不小。"
庾祉玉没有抬头。
"谢大人若有指教,臣洗耳恭听。"
"指教不敢当。"谢珩走近一步,声音更轻了,"只是提醒庾大人一句——颍川庾氏传到这一代,不容易。有些东西,看着近,实则远。攥得太紧,反而碎了。"
他拍了拍庾祉玉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好自为之。"
谢珩转身走了。
庾祉玉站在廊下,春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他慢慢走出二门,上了次车。刘颐的主车在前方等着,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车驾缓缓启动。
庾祉玉坐在车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
回到东宫,刘颐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习艺阁。
庾祉玉跟进去,刚关上门,刘颐便开口了。
"谢珩留你说了什么?"
声音很平,但庾祉玉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谢大人提醒臣,安分守己。"
刘颐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对庾祉玉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块玄铁。
"安分守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他有什么资格。"
庾祉玉没有说话。
刘颐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距,他能闻到庾祉玉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是他送的那块香饼。
"他碰你了?"刘颐问。
"……碰了臣的肩。"
刘颐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庾祉玉的肩头——正是谢珩拍过的那个位置。
"这里?"
庾祉玉微微一颤,点了点头。
刘颐的手没有移开,反而加重了力道,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碾碎。
"孤的人,他也敢碰。"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庾祉玉第一次在刘颐身上感受到储君真正的威压——不是对下属的,不是对朝臣的,是对敌人的。
"殿下……"庾祉玉低声道,"谢家权势滔天,臣不值当您——"
"不值当?"刘颐打断他,手从他肩上移开,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庾祉玉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说孤不值当?"
庾祉玉的呼吸微微一滞。刘颐的拇指按在他下颌线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孤告诉你什么叫值当。"刘颐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在庾祉玉脸上,"谢珩今天说的话,孤记下了。他日若敢动你一根头发,孤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伴虎。"
庾祉玉的眼睫颤了颤。
他看着刘颐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平日里总是收敛着的锋芒此刻全露了出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寒光凛凛。
"殿下……"他声音哑了,"您不能这样。"
"孤怎样?"
"您是太子。谢家是太傅。您若因臣与谢家生了嫌隙,朝堂不稳,于国不利。"
刘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日里那种极浅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
"子依,你替孤想得真周到。"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可孤不需要你替孤想这些。孤是太子,不是笼中雀。谢家权势滔天?那孤就让他知道,天底下最大的,是孤。"
庾祉玉站在原地,下颌上还残留着刘颐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人。
不是低估了他的权势,而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
那个词他不敢想。
"回去吧。"刘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转身走到窗前,"明日照常来。孤的琴还没学好。"
庾祉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廊下月色如水,春风不再寒凉。
他低头走着,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枚玉佩。
——那颗石子投下去之后,涟漪已经变成了浪。
他站在浪尖上,退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