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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山流水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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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四月初,洛阳的春意终于浓到了极点。宫墙内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庾祉玉照常辰时入宫。
这几日他心里存着事,面上却不显。从谢家花园回来后,族中长辈庾老太爷专门遣人传了话,说那日送帖之事办得妥帖,让他不必挂心。可庾祉玉挂心的从来不是送帖——他挂心的是那亭中女子的一眼,和那一眼背后代表的意味。
太子妃。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不深,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扎一下。
他走到习艺阁外,整了整衣冠。今日穿的是那件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系着刘颐送的那块玉佩——不是狐腋披风,是更早之前的一枚玉,上回病中刘颐顺手搁在榻边,说是"赏你的",他便一直戴着。
"庾大人来了?"内侍在廊下迎他,"殿下已在里面了。"
庾祉玉点头,推门进去。
刘颐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金云纹的常服,比平日更显贵气。他坐在琴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琴谱,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庾祉玉腰间那块玉上,停了一瞬。
"来了。"
"臣参见殿下。"
"免了。"刘颐将琴谱推过去,"昨日孤练那段泛音,总觉得第三转不对,你看看。"
庾祉玉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刘颐的手搁在弦上,指节分明,比初见时又粗粝了些——这几日他练琴格外勤,有时庾祉玉走了他还在弹。
"殿下,第三转的力道在名指上,不是食指。"庾祉玉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刘颐的名指关节,"这里要微微用力,带住弦,不能滑。"
刘颐的手在他指尖下微微一颤。
庾祉玉没有察觉,继续讲解:"然后中指跟上,勾弦要短促,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音色果然圆润通透。
刘颐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庾祉玉的手指,忽然道:"子依,你的手比孤的小。"
庾祉玉一愣,收回手:"殿下手大,按弦有优势,只是灵活度差些,多练便是。"
"孤多练,"刘颐重复了一遍,抬眼看他,"你日日来教,孤就日日练。"
庾祉玉垂下眼,没接这句。
两人练了半个时辰琴,中间歇了一刻。庾祉玉去偏殿喝茶,刘颐在习艺阁批了几份东宫属官的文书。这是常有的事——刘颐身为太子,并非只学琴,朝政也需过问,只是永昌帝体恤,将大部分政务压在自己身上,留给太子的多是东宫内部事务。
庾祉玉端着茶盏站在窗边,看着院中海棠出神。
"庾承华令。"内侍小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压低声音,"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庾祉玉回过神:"你说。"
小德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前几日卫国公府又递了帖子,这次是请殿下五月初三赴宴,说是谢老国公寿辰。奴婢听说,这次不只是赏花,还请了京中各家公子小姐,摆了棋局和射圃。"
庾祉玉指尖微微一紧。
五月初三,谢老国公寿辰。请各家公子小姐,摆棋局射圃——这哪里是寿宴,分明是相看。
"殿下应了?"他问。
小德子摇头:"殿下没应,也没回绝。奴婢听说,陛下那边也有人提过,说谢家小姐才德兼备,与殿下甚是相配。"
庾祉玉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多谢你告诉我。"
小德子叹了口气:"庾承华令,奴婢多嘴一句——殿下待您的心,宫里谁都看得出来。可殿下终究是殿下,有些事……不是心能左右的。"
庾祉玉端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我明白。"他说。
回到习艺阁时,刘颐已经批完了文书,正坐在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弦,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殿下。"
刘颐回过神:"嗯,继续。"
两人又练了半个时辰。这一段的课比往常沉默,庾祉玉讲得细致,刘颐听得认真,只是中间有一两次,庾祉玉的指尖和刘颐的手背擦过,庾祉玉都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刘颐感觉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练琴的间隙忽然开口:"子依,五月初三你陪孤去一趟。"
庾祉玉正在校琴谱的手一顿:"去哪儿?"
"谢老国公寿宴。"
庾祉玉抬起头,对上刘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滚烫的水。
"臣……臣以何身份?"
"乐师。"刘颐说得很坦然,"孤去赴宴,总得带个弹琴的。况且谢家既是寿宴,必有丝竹助兴,你去了,孤也自在些。"
庾祉玉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合适,想说臣子不该参与这等场合,想说太子携乐师赴寿宴会惹人非议。可刘颐的眼神告诉他,这些理由都没用。
"臣遵旨。"
刘颐看着他,忽然伸手,覆在他握着琴谱的手背上。
庾祉玉猛地抬头。
刘颐的手掌干燥温热,按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子依。"刘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孤带你去的,不是谢家。是让所有人知道,孤身边站着谁。"
庾祉玉的手指在琴谱下微微发抖。
他看着刘颐,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忠犬的执拗和储君的霸道混在一起,像一杯烈酒,烫得他喉咙发紧。
"殿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是太子。"
"孤知道孤是太子。"刘颐的手收紧了一些,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正因为孤是太子,孤才要让人知道。"
庾祉玉没有抽回手。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轻声道:"臣……只是怕连累了殿下。"
刘颐的手松了些,却没有拿开。
"孤不怕。"他说。
两个字,重若千钧。
庾祉玉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咬了咬下唇,将那点湿意逼回去,低声道:"那臣……跟着殿下。"
刘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像春冰初裂时水面上一丝细微的纹路,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好。"他说,收回了手。
四月初八,朝会。
永昌帝在太极殿听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刘颐站在丹陛之下,身着储君朝服,面南背北,一言不发地听着群臣奏事。
谢珩站在武官队列中,位列从三品,谢老国公的长孙,谢家小姐的兄长。他年三十有二,面容端正,举止有度,是朝中公认的青年才俊。
"臣有事启奏。"谢珩出列。
永昌帝抬了抬手:"讲。"
"臣闻东宫近日广纳乐师,日日习琴,耗费时辰。臣以为,太子乃国本,当以经史治国为先,音律之事,不过末技。若沉溺其中,恐误国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颐站在丹陛之下,面色不变,目光落在谢珩背上。
永昌帝沉吟片刻,道:"太子习琴,不过怡情养性,何谈沉溺?"
谢珩道:"陛下,臣非谓习琴不当。臣谓——"他顿了顿,声音朗朗,"东宫承华令庾祉玉,一介布衣,以琴艺得幸,近日太子赐炭火、赠狐裘,恩宠逾制。臣恐此例一开,东宫属官皆效之,以末技邀宠,荒废正务。"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以琴艺得幸""恩宠逾制""以末技邀宠"——句句指向庾祉玉,句句暗含"此人不当得此待遇"之意。
刘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永昌帝看了他一眼:"太子以为如何?"
刘颐出列,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以为,谢大人所言差矣。"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琴者,载道之器。《礼记》云:'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儿臣习琴,非为怡情,乃在正心。至于承华令庾祉玉,颍川庾氏之后,琴艺得先祖真传,儿臣聘之以正音,赐之以御寒,不过待士之常。若此亦为逾制,则古之明君礼贤下士,皆逾制乎?"
一番话引经据典,不卑不亢。
永昌帝微微颔首:"太子所言有理。琴道亦道,何分正末。此事不必再议。"
谢珩面色不变,退回队列:"臣领旨。"
退朝后,刘颐走在最后。经过谢珩身侧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谢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刘颐面无表情,径直走过。
……
当夜,庾祉玉在崇仁坊的小院里听说了朝会之事。
消息是族中一位在鸿胪寺当差的远房叔父遣人送来的,措辞隐晦,只说"今日朝会有人参了你一本,太子替你挡了",让他"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庾祉玉握着那张纸条,坐在灯下,半晌没动。
老周端了热水进来,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道:"少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庾祉玉摇了摇头:"没事。"
他放下纸条,起身走到琴案前,掀开琴囊,手指按在弦上。
不弹。
他想起刘颐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儿臣聘之以正音,赐之以御寒,不过待士之常。"
待士之常。
四个字,轻飘飘的,把他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也把他从那个温暖的梦里拽了出来。
他是士,刘颐是君。君待士以礼,天经地义。旁人看来,一切合理。
可他知道不是。
刘颐那日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那句"孤不怕",那个极浅的笑容——那些不是"待士之常"。
可那些,也不能说。
庾祉玉收回手,将琴重新盖上。
他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见刘颐。不是以承华令的身份去教琴,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去复命。就是想见他,想看他坐在窗边听琴的样子,想听他低声说一句"子依"。
可他不能。
颍川庾氏已经式微了,他不能再给族人惹麻烦。谢家权倾朝野,谢珩一句话就能让庾家万劫不复。他若再不知分寸,不只是连累自己,是连累整个庾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日还要去东宫。
他得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寸一寸地压回去。
……
翌日,庾祉玉入宫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刘颐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睡好?"他问,语气如常。
"嗯,昨夜想了些事。"
"想什么?"
庾祉玉低头调弦,没有回答。
刘颐也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着,看庾祉玉调弦的手指,看他的睫毛,看他低垂的侧脸。
"子依。"
"臣在。"
"抬头。"
庾祉玉抬起头。
刘颐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孤昨日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孤替你挡着。你只管弹你的琴。"
庾祉玉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殿下不必如此",想说"臣不值得",想说"您是太子,不该为我与朝臣起冲突"。可他看着刘颐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眸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那日醉音楼窗边的阳光,想起病中那双覆上他额头的手,想起那碗苦药后面甜丝丝的蜜饯。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臣……知道了。"
刘颐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按了按他的手腕,替他调整勾弦的角度。
这一次,庾祉玉没有缩回去。
两人的手背轻轻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体温传递。
窗外海棠花瓣又落了几片,随风飘进窗棂,落在琴案上。
刘颐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没有拂去。
"今日教什么?"他问。
庾祉玉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今日教《阳关三叠》。"
"为何选这首?"
庾祉玉拨下第一个音,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因为这首曲子……讲的是送别。"
琴音流淌,如泣如诉。
刘颐听着,忽然道:"孤不喜欢送别。"
庾祉玉的手微微一滞。
"所以这首曲子,孤不学。"刘颐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庾祉玉看着他。
刘颐回看他,目光里没有半分玩笑。
"那臣教殿下别的。"庾祉玉轻声道,手指换了一首曲子的起调。
"嗯。"
琴音换了,从离愁别绪变成了《高山流水》。
知音。
刘颐听着这曲子,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缝,光透了进来。
他知道庾祉玉在怕什么。怕连累他,怕连累庾家,怕这宫墙之内容不下一段不该有的情意。
可他不怕。
他是大梁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