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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炭火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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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三月廿二,庾祉玉告了三日假,回崇仁坊养病。
小院依旧冷清。仆役老周替他煎了药,又去巷口买了两个热包子当早饭。庾祉玉喝完药,裹着薄被坐在窗下晒太阳,手里翻着一卷《琴史》,有一页没一页地看。
午后,院门响了。
老周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郎君,东宫来人了。"
庾祉玉放下书卷:"东宫?"
话音未落,一个穿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大箱子。那箱子沉甸甸的,小厮走得额角冒汗。
"庾承华令,太子殿下吩咐,给您送些东西来。"小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过来,"您过目。"
庾祉玉接过单子,低头一看,愣住了。
单子上列了七八样东西:银丝炭四筐,老山参一支,阿胶两盒,茯苓饼四包,还有一床驼毛毯、一件狐腋披风。
"这……"他抬头,"殿下说为何送这些?"
小太监笑得谦恭:"殿下说,崇仁坊的屋子老旧,春日寒重,您又刚病了一场,须得暖着些。炭火和毯子先用着,参和阿胶补身子,茯苓饼是零嘴儿,披风出门披上。"
庾祉玉沉默了。
他看着那口大箱子,又看看单子,半晌才道:"替我谢过殿下。"
"奴婢告退。"小太监行了一礼,带着人走了。
老周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爷,这……这得多少钱啊。"
庾祉玉没说话。他走到那口箱子前,掀开盖子。最上面是那件狐腋披风,银灰色的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等货。底下压着四筐银丝炭,码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披风,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颍川庾氏的子弟从小被教"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可这东西不是嗟来之食——这是太子正正经经派人送来的,名目是"体恤臣下"。他要是不收,反倒是不识抬举。
可他收了,心里就多了一笔债。
一笔还不上的债。
……
翌日,庾祉玉抱病回宫复职。
刘颐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那件狐腋披风上——庾祉玉今日出门时穿了,没舍得裹严实,只松松搭在肩上。
"披风合身。"刘颐道。
庾祉玉垂眼:"臣谢过殿下厚赐。"
"厚什么厚,几筐炭罢了。"刘颐低头调弦,语气随意,"你那屋子我让人看过,墙薄,冬天灌风。往后每年入冬都送。"
庾祉玉一怔:"每年?"
"嗯。"刘颐拨了一下弦,没抬头,"孤的乐师若冻病了,谁来教孤弹琴。"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庾祉玉倒不好再推辞了。他坐下来,开始讲昨日留的那段琴谱。
课上到一半,内侍来报:"殿下,卫国公府的夫人递了帖子,说三日后想请您过府赏花。"
刘颐的手停在弦上。
庾祉玉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一凝,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知道了。"刘颐淡淡道,"回她说孤那日有课。"
内侍退下后,庾祉玉低头翻琴谱,装作没听见。
但"卫国公府"这四个字,他记在了心里。
颍川庾氏虽式微,族中长辈还是教过他一些朝堂人事的。卫国公府,姓谢,谢老国公是当朝太傅,权倾朝野。谢家有一女,年方十七,才貌双全,据说是最热门的太子妃人选。
赏花宴。
太子妃候选人的母亲递帖子请太子赏花——这其中的意味,三岁小孩都懂。
庾祉玉垂着眼,指尖按在琴谱上,一动不动。
刘颐忽然开口:"子依。"
"臣在。"
"你弹一段。"
"弹什么?"
"随便。"
庾祉玉想了想,选了《平沙落雁》。这首曲子开阔疏朗,适合此刻——适合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
琴音起时,刘颐没有练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一曲弹完,刘颐睁开眼:"你弹琴时心里在想什么?"
庾祉玉收手:"臣在想曲意。"
"不是曲意。"刘颐看着他,"你在想别的事。"
庾祉玉沉默。
刘颐也没追问。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庾祉玉,半晌才说:"卫国公府的赏花宴,孤不会去。"
庾祉玉没有接话。
"孤说不会去,就是不会去。"刘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孤的课表排得满满的,没空。"
庾祉玉低头看着琴弦,轻声道:"殿下日理万机,臣的课不过是锦上添花。"
"不是锦上添花。"刘颐转过身来,看着他,"是孤每日最想做的事。"
庾祉玉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刘颐的目光。那双眼眸里没有储君的威仪,没有太子的冷峻,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庾祉玉垂下眼。
"殿下……臣只是个乐师。"
"孤知道。"刘颐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分得清。"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但孤想听的,只有你弹的琴。"
说完这句话,刘颐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却也没回头。
庾祉玉坐在琴案前,听着脚步声渐远,半晌没有动。
窗外的老槐沙沙作响,春风裹着槐花香气钻进屋子。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烫。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里。
水面平静如旧,底下却已经泛起了涟漪。
……
三日后,卫国公府的赏花宴如期举行。
太子没去。
但去了一个不该去的人——庾祉玉。
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族中长辈庾老太爷递了话,说谢家老太太与庾家旧识,请他代送一份礼帖。庾祉玉推脱不得,便去了。
谢家花园极大,亭台楼阁,花木繁盛。庾祉玉穿着那件月白直裰,捧着礼帖,在□□上走。远远看见一群年轻女子在亭中赏花,为首的那个着藕荷色襦裙,眉目如画,身边围着好几个贵女。
那便是谢家小姐了。
庾祉玉没有多看,低头快步走过。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经过的那一刻,亭中有人抬了抬眼,将他的模样看了个分明。
"那是谁?"谢小姐问身边的侍女。
侍女看了一眼,低声道:"回小姐,像是东宫的庾承华令。"
"庾承华令……"谢小姐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日日陪太子习琴的人?"
"正是。"
谢小姐的目光追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笑意淡了些:"听说太子待他极好,前几日还送了一车东西去他府上。"
侍女不敢接话。
谢小姐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有意思。"她轻声道。
……
当晚,东宫。
刘颐听完暗卫的回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去了谢家?"
"是。庾老太爷托他送的礼帖,在花园里走了一遭,没停留,很快就走了。"
刘颐沉默了片刻,放下笔。
"知道了。退下吧。"
暗卫消失在夜色中。
刘颐坐在案前,盯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半晌,他起身,走到习艺阁的琴案前。庾祉玉的琴还搁在那里,他伸手拨了一下弦,音色清越。
他想起庾祉玉低头弹琴时垂落的睫毛,想起他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他说"臣只是个乐师"时垂下的眼。
手指按在弦上,没弹。
"孤分得清。"
他对自己说。
可分得清又如何。
有些东西,从醉音楼那日就生了根,如今已发了芽,再拔不掉。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摇曳。
刘颐收回手,转身回了书房。
明日还要上朝,还要批折子,还要做那个冷峻的储君。
只是明日辰时,那个弹琴的人还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