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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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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三月,春深。
庾祉玉在东宫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轨迹——辰时入宫,先陪太子练半个时辰指法,再讲一刻钟琴理,余下的时间刘颐多半自己琢磨,他便坐在一旁校订琴谱,偶尔提点两句。
这日下了课,刘颐忽然问:"子依,你住哪儿?"
庾祉玉抬笔的手一顿:"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孤想起来,还没问过你住处在何处。颍川庾氏在洛阳有宅子?"
"族中置了个小院,在崇仁坊,不大,够住。"
"崇仁坊……"刘颐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庾祉玉以为这就完了,收拾了琴囊准备告退。刚起身,刘颐又叫住他:"明日带把备用琴来。"
"备用琴?"
"孤想让你教孤调弦。孤那把琴近来音色发闷,你替孤看看。"
庾祉玉应了,告辞出宫。
三月的洛阳风大,他出了承华门,裹紧了半臂,沿着宫道往崇仁坊走。走到半路,风里夹了些湿气,抬头一看,天色阴沉,竟是要下雨的兆头。
他加快了脚步,到家时还是淋了几滴。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仆役打理。他换了衣裳,喝了碗热茶,觉得无事,便取出琴来,又练了一会儿《渔樵问答》里那段泛音。
琴音在空落落的小院里回荡,他忽然想起刘颐在醉音楼窗边托腮看他的样子。
——那目光太烫了。
庾祉玉收了琴,摇摇头。储君待他亲近些,不过是因他琴弹得好,又性子温和,在东宫那种地方难得有个说话不绷着的人。他想多了。
夜里果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敲了一宿窗棂。
第二日,庾祉玉醒来时头有些沉。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便没当回事,照常收拾了去东宫。
到了习艺阁,刘颐已经在等了。今日他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衬得眉目愈发冷峻。见庾祉玉进来,他抬了抬眼:"今日怎么迟了?"
庾祉玉愣了一下——他今日确实比往常晚了小半个时辰,因起来时头重脚轻,多耽搁了一会儿。"路上遇雨,耽搁了些。"
刘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脸色不好。"
"无碍,许是夜里没睡好。"
刘颐没再说什么,开始练琴。
今日练的是《梅花三弄》的第三段,轮指。庾祉玉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刘颐已经停了琴,正看着他。
"子依?"
庾祉玉扶住琴案边缘,站起身来:"臣……失礼,有些头晕。"
他话音未落,眼前一黑,身子便往下倒。
——没有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痛。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刘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人!传太医!"
庾祉玉最后的意识,是被人打横抱起,额头抵在一个坚硬温暖的胸膛上。
……
再醒来时,鼻尖是浓重的药味。
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屋内炭火融融。窗外天色已暗,烛台上点着两支红烛。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无力。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庾祉玉偏过头,看见刘颐坐在榻边一张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等了很久。
"殿下……"庾祉玉想撑起身,被刘颐按住了肩膀。
"别动。太医说了,风寒夹湿,发了热,得躺两日。"
庾祉玉这才注意到自己换了衣裳,身上那件月白直裰换成了素色中衣,料子极好。他脸一热:"臣的衣裳……"
"内侍换的。"刘颐面不改色,"孤又不是没见过。"
庾祉玉:"……"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失仪,给殿下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刘颐放下书卷,起身去端桌上的药碗,"喝药。"
那碗黑褐色的汤药递到面前,热气腾腾,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庾祉玉接过,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刘颐从袖中取出一包蜜饯,放在他手边:"含着。"
庾祉玉捏了一颗放入口中,甜味压下了舌根的余苦。他抬眼看刘颐,对方正坐在杌子上,姿态随意,像是习惯了守在病榻前。
"殿下……这是何处?"
"东宫,偏殿。你昏过去时外头还在下雨,孤懒得折腾你回崇仁坊。"
庾祉玉想了想,道:"臣睡了多久?"
"大半日。"刘颐顿了顿,"太医说你底子虚,平日太耗神,又淋了雨,这才病倒的。"
庾祉玉垂下眼。底子虚……倒也不算说错。颍川庾氏的家底这几年确实撑不太住,他入京的路费还是族中凑的。平日吃穿用度,能省则省,有时连炭火都舍不得多烧。
这些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刘颐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庾祉玉一僵。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粗粝,按在他额心,停了两息才收回去。"还有点热。再睡一觉,孤让人守着。"
"殿下不必……"
"孤说孤守着。"刘颐的语气不重,却不容反驳。
庾祉玉便不说了。
他闭上眼,药力上来,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
夜里他又烧起来一回,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再去煎一副,减半量,加两片姜。"
"是。"
"炭火加一些,别让他着了凉。"
"……"
"水……温的,别烫着他。"
庾祉玉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只隐约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那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块熨帖的玉。
他终于沉沉睡去。
……
第二日醒来,烧退了。
刘颐不在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几碟清淡小菜。庾祉玉坐起身,觉得身上松快了些,只是喉咙还哑着。
内侍进来,见他醒了,忙道:"庾承华令醒了?太子殿下一早去朝会了,吩咐奴婢等您醒了便伺候您用膳。"
"有劳。"
庾祉玉喝了粥,又歇了半日。午后刘颐才回来,身上还带着朝会的肃穆气,见了庾祉玉,目光先落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才道:"气色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臣已无大碍。"
刘颐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这是太医配的丸药,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你底子虚,得养。"
庾祉玉看着那瓷瓶,没有立刻去拿。
"殿下……臣一介乐师,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
"如此什么?"刘颐抬眼看他。
庾祉玉对上那目光,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刘颐等了片刻,见他不说了,便自己接了下去:"孤让你教琴,你便是孤的人。孤的人病了,孤照看一二,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庾祉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瓷瓶,低声道:"臣谢过殿下。"
刘颐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谢什么。"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庾祉玉,"你既好了,明日照常来。那把琴孤让人调过了,你听听音色。"
"……是。"
窗外春光正好,槐花落了一地。
庾祉玉握着那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冰冷的釉面,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像是三月的风,吹开了某扇紧闭已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