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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华令 大梁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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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昌三年,春。
颍川庾氏的马车驶入洛阳城门时,天色将晚。暮鼓未响,朱雀大街上仍是车水马龙,庾祉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笼,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郎君,到了。"车夫在前面低声道。
庾祉玉"嗯"了一声,放下帘子。
他今年二十,入京赴任承华令。承华令这个官职不大,位列从七品,专司东宫乐事——说白了,就是教太子弹琴的。颍川庾氏祖上出过几位大乐正,到他这一代虽已式微,但琴艺一道却未曾断绝。族中长辈替他谋了这条路子,说是清贵闲职,不涉朝堂纷争,最是安稳。
安稳。
庾祉玉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微微一弯。庾家子弟,但凡沾了"安稳"二字,便该知足了。
翌日一早,他便去了东宫。
承华门前的侍卫验过文书,引他入内。东宫建制仿太极宫而设,只是规模小些,却也气象森严。庾祉玉一路跟着内侍穿廊过院,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墙飞檐、朱漆画栋。
"庾承华令,太子殿下已在习艺阁等候了。"内侍在廊下停步,侧身引路。
庾祉玉整了整衣冠,抬步进去。
习艺阁内,一人端坐于琴案之后,身量颀长,着玄色暗纹常服,眉目冷峻如刀削。听见脚步声,那人抬了抬眼。
庾祉玉躬身行礼:"臣颍川庾祉玉,拜见太子殿下。"
刘颐看着他。
那目光不似寻常贵胄子弟的倨傲,倒像是一把尺子,从上到下将他量了个透彻。庾祉玉垂着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脊背挺直如松。
"起来吧。"刘颐开口,声音低沉,"听说你琴艺得庾氏真传?"
"不敢称真传,略通一二。"
"弹一曲。"
庾祉玉抬眼,正对上刘颐的目光。那双眼眸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面上无甚表情,却让人不敢怠慢。
他上前,在刘颐身侧的琴案前落座。案上摆着一架桐木古琴,断纹细密,七弦莹润,是上好的料子。
庾祉玉试了试音,指尖轻拢慢捻,调好宫商。
然后他抬手,按下一音。
《幽兰》起调,清冷孤绝。庾祉玉的指法极稳,勾剔抹挑之间,如行云流水。这曲子本就冷僻,他弹来却多了几分温厚之意,像是深谷幽兰,不争不抢,自开自落。
阁中安静,唯有琴音流淌。
刘颐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庾祉玉的手指上——那十根手指修长白皙,在琴弦上起落翻飞,像十只蝴蝶。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庾祉玉收手,垂目静坐。
"不错。"刘颐道。只两个字,却让庾祉玉听出了几分认真。
"殿下过奖。"
"你可知孤为何要学琴?"
庾祉玉略一沉吟:"臣不知。"
刘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枝叶繁茂,遮了大半个天井。他背对着庾祉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父皇说,琴者,禁也。禁人之邪念,存其正性。孤为储君,当知雅正之音,以正其心。"
庾祉玉没有接话。这话他听过太多遍了,每一个被送来东宫的师傅,开头都要讲一番大道理。
"但孤不这么想。"刘颐转过身来,看着他,"孤只是觉得,宫里太安静了。"
庾祉玉微微一怔。
刘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来,教孤一个时辰。退下吧。"
"臣遵旨。"
庾祉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廊下日头正好,春风拂面。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方才刘颐那句话——
"宫里太安静了。"
颍川庾氏的子弟自幼读《礼记》,学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庾祉玉自然知道,东宫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活气。高墙之内,人人屏息,步步小心,连呼吸都要斟酌轻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多年练琴磨出来的。
"从明日起,每日一个时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上了马车。
永昌三年二月十二,庾祉玉正式入东宫任教。
头几日,刘颐学琴极认真。指法虽生涩,但胜在肯下苦功,一个指法练上数十遍也不嫌烦。庾祉玉教得也耐心,该纠正时纠正,该夸赞时也不吝啬。
"勾弦时手腕再松些。"他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刘颐的手腕。
刘颐的手腕很稳,肌肉紧实,不似寻常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庾祉玉碰上去的那一瞬,感觉对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这样?"刘颐试了一下,音色果然圆润了些。
"对,就是这个力道。"
庾祉玉收回手,退后半步。他注意到刘颐的目光追了他一瞬,又很快垂下去,盯着琴弦。
这太子,有些奇怪。
不是说性情古怪——恰恰相反,刘颐在庾祉玉面前表现得很正常,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那种温和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庾祉玉没有多想。他是来教琴的,不是来揣测储君心思的。
直到那日,刘颐忽然开口:"子依,你入宫这些日子,可觉得闷?"
庾祉玉正调琴,闻言手上一顿:"殿下何出此言?"
"孤问你闷不闷。"
庾祉玉想了想,如实答道:"臣入宫只为授琴,倒也无所谓闷与不闷。"
刘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像水面上一丝涟漪,转瞬即逝:"你倒老实。"
"臣不敢欺瞒殿下。"
"那好。"刘颐放下手中的琴谱,站起身来,"明日休沐,孤带你出宫走走。"
庾祉玉愣住:"出宫?"
"怎么,不行?"
"臣……臣只是觉得,于礼不合。"
刘颐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看他,眼底有光:"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孤说行,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上你的琴。"
翌日,春和景明。
刘颐换了一身靛青色圆领窄袖的常服,外罩半旧半新的墨绿襕衫,腰间只系一条素色革带,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子弟。庾祉玉穿的是月白色直裰,外罩青绢半臂,比平日更素净些。
两人带了两名随从,从东宫侧门悄悄出去,一路往城南市楼而去。
洛阳城南,市楼乐坊林立。丝竹之声隔了半条街便能听见,空气中飘着酒香和脂粉气。庾祉玉跟在刘颐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边各色铺子,神色平静。
刘颐倒显得比他自在,东看看西看看,偶尔停下来买串糖葫芦或者闻一闻摊上的香囊。
"殿下……"庾祉玉忍不住低声提醒,"您是太子。"
"今日不是太子,"刘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今日是刘颐。"
庾祉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们进了一家名为"醉音楼"的乐坊。二楼雅间,临窗而设,正对着楼下戏台。此时台上正有一女子弹琵琶,指法娴熟,只是韵味差了些。
刘颐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转头问庾祉玉:"如何?"
庾祉玉斟酌了一下措辞:"指法尚可,但气息不稳,急于炫技,少了余韵。"
刘颐点头:"孤也觉得她弹得急了些。"
"殿下懂琴?"
"不懂。"刘颐坦然道,"但孤听得出来,你弹的比她好。"
庾祉玉耳根微热,垂下眼:"殿下谬赞。"
刘颐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子依,孤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孤想听你弹琴。不是在东宫,不是在上课。就在这里,随你弹什么。"
庾祉玉抬眼看他。刘颐的脸上难得没有那种储君的冷峻,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期待,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从随从手中接过琴囊,取出那把焦尾琴。
楼下琵琶声歇,换了一曲笛音。庾祉玉调好弦,想了想,选了一首《渔樵问答》。
这曲子一改《幽兰》的孤绝,多了几分旷达洒脱。琴音一起,雅间内外都静了下来。刘颐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庾祉玉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手指在弦上翻飞,神情专注而安宁,仿佛这市井喧嚣与他无关,他只在自己的琴音里。
刘颐看着他,眼底的暗流终于浮上水面。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不是对琴艺的欣赏,而是对眼前这个人本身的渴望。像渴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水,像困在高墙里的人看见了门。
一曲终了,楼下竟有人鼓起掌来。
庾祉玉收手,抬眸对上刘颐的目光。
四目相对。
刘颐先移开了眼睛,低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喉结微动。
"好琴。"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庾祉玉将琴收好,轻声道:"殿下若喜欢,臣日日弹给殿下听。"
刘颐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孤便日日听。"
窗外春风浩荡,市楼喧嚣。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