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曾经的快乐恣意 茶杯从指间 ...
-
茶杯从指间滑脱,在脚边滚了半圈,温热的茶水溅湿裤腿,齐嘉翊小幅度垂眸看了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把我说糊涂了。”
“嘉翊,”伍琮瑛轻叹一声,“在我面前,你还要掩饰吗?”
“你给自己背了太多包袱,责任、体面,或是旁人的眼光,这些说到底都是舍本逐末。你的感受,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是否真的快乐,这才是最根本的,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齐嘉翊想笑,却发现此刻的自己,物理意义上做不出半分表情,他张了张口,声音虚软无力,“本来就是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现在一切都很好,有家庭有事业,还领养了孩子,每天都很充实,也很快乐。”
“家庭?”
“事业?”
“孩子?”
伍琮瑛每念一个词,语气便加重一分,那神情更像老练的审计师面对着一本漏洞百出的假账。
齐嘉翊被念得耳根发木,只想快速逃离:“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清楚,也能够处理。没别的事,我要走了。”
他撑住沙发扶手起身,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不听使唤,不是他的错觉,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是酒的原因吗?可在车上昏昏欲睡时也没有这样。
虚抬的膝盖承不起身体,整个人再次跌回软垫,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仿佛摔进了凄风苦雨的大海。
滚落在地的茶杯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捡起。
齐嘉翊强撑着混沌的意识,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又渐渐靠近,然后停在身旁。
淡黄色茶汤重新出现在眼前,热气袅袅,模糊了一切。
遥远的声音如同梦呓:“嘉翊,我盼你能一直活成自己喜欢的、快乐恣意的模样。”
齐嘉翊迷蒙的双眼望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思维变得异常迟缓。那琥珀色的涟漪荡开,将他所剩无几的神智拉进另一段时光。
十五岁的夏天,他偷偷溜去参加露天音乐节。
在躁动喧嚣的人群里,跟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疯狂地挥发精力。汗水浸湿了T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陌生的酒精味道混杂着荷尔蒙的气息,从人群的缝隙里飘散开来,黏腻燥热,自在肆意。
散场后,新认识的朋友们意犹未尽,嚷嚷着要去酒吧续摊。
那份被热闹裹挟的心动,终究压过了所有顾虑。
转场来到酒吧,灯光迷离而暧昧,他头晕目眩地坐在卡座沙发里,放肆地大笑、跑调地唱歌,在强劲音乐中,和人群一起欢呼、碰杯,快乐非常。
直到父亲带着人突然出现。
看到那张怒火冲天黑成锅底的脸,他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凌晨两点,他被强行塞进车里,训斥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来:
“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深更半夜泡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闹,简直丢尽齐家的脸面!混账东西!”
“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沉迷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消遣,你对得起辛苦操劳的你母亲,对得起我的苦心栽培吗?同样十几岁的年纪,你哥早就沉稳懂事,能替家里分忧,再看你,但凡少个人看管就放纵堕落,半点长进都没有!”
……
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对他寄予厚望,管教严苛,是因为从未将哥哥看作齐家人。
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只换来更严厉的责骂和对他乱七八糟的定性。
到家后,他跪在书房冰凉坚硬的实木地板上,任凭戒尺一下下敲在掌心,一声不吭。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给我回去练琴,练到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分寸为止!”
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像一记炸雷。
他僵立在昂贵的三角钢琴前,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猛地抬手,狠狠砸在琴键上,发出一串刺耳无比的不和谐音。
偌大的房子里,他成了个孤独的囚徒。
管家心软,第三天傍晚借着送水果的机会,将手机搁在了托盘底下。
刚开机,屏幕上便接连跳出未接来电的提示。他还没来得及翻看,一个电话便又打了进来。
“翊,听说你最近很叛逆。”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哥当然是来关心你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出差快一个月了。”
“下周吧,爸那边,我来跟他说,你别和他杠。”
“我哪有机会杠,我啥都没说,他老人家就直接给我判刑了,简直老土到掉渣!古板到冒烟!独裁者、暴君、封建家长活化石!他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又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去音乐节怎么了,去酒吧又怎么了,我去了我就不干净了吗,我就成了什么社会渣滓了吗?”
“我平时明明已经够听话了,循规蹈矩、安分读书、从来没惹过大祸。我也是个年轻人啊,我也想要热闹、想要自由、想要一点随心所欲的乐趣,凭什么我的人生要听他的,永远这也不准、那也不许,总是这样枯燥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反正在他眼里,只要不能赚钱、不能对接家业、不能撑门面的东西,全都是不务正业,上不了台面的垃圾!”
絮絮叨叨的话语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从父亲的不是,到自己的各种不如意,一路数落到若干关于人生意义的宏论。
他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渐软了下来,蔫蔫地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嘟嘟囔囔地抱怨:“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等他终于吐槽完,没了劲,伍琮瑛才开口给他打了一针安抚剂:“好了,小可怜。别气了,等哥回去,带你出去散心,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都听你的。”
这句承诺在当天凌晨兑现。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冰凉的钢琴面上发呆时,忽然听到窗台传来清晰的叩击声。
他吓得倏然抬头,没想到看到一双含着星辰的眼眸。
月光下,他的兄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一只手稳住窗台,另一只手朝他晃了晃映着冷光的车钥匙。
“走吧!”
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他手忙脚乱地扑到窗边打开窗户,生怕动作慢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那一晚,遵从他的意愿,他们去了地下乐队演出的Livehouse,挤在沸腾呐喊的人群里听震耳欲聋的朋克摇滚;去了凌晨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夜市,吃辛辣到让人舌尖发麻、眼眶泛泪的烤串;最后他们又钻进了街角一家通宵营业的电竞馆。
他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将想做的出格事情都做了一遍,故意拉着那个在任何人面前都克己复礼的兄长,涉足这些他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场所。
“把我们一起玩儿的照片发给爸好不好?”凌晨五点,在寂静无人的山顶观景台上,他喝着冰镇可乐,看远处沉睡的城市,忍不住坏笑着提议,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出刚才拍的合影。
“别刺激他老人家了,”伍琮瑛伸手轻轻挡了一下他的屏幕,“爸还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
他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跃跃欲试。
伍琮瑛故意板起脸吓唬他:“爸要是知道你把我也带坏了,你猜你会被关到什么时候?恐怕这个暑假,你都别想出家门一步。”
“谁带坏谁啊!”他不服气地叫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扑上去掐眼前人的胳膊,“明明是你把我从家里劫出来的!你是主犯!”
伍琮瑛轻易地躲开攻击,手臂一伸,三两下钳制住他不安分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乖乖靠在身侧。
夜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星光月色里,那双黝黑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而柔和。
“开心吗?”
齐嘉翊用力点头:“超级开心!”
“还想这样玩吗?”
“当然想!”齐嘉翊得意地扬起下巴,故意得寸进尺地要求,“哥,你以后要经常抽时间陪我玩啊!不然——” 他眨了眨眼,“我只能找别人玩了,要是跟别人学坏了,那可都要怪你!”
天幕繁星点点,浩渺无垠。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份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守护与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