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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泥落雪   他们在 ...

  •   他们在海棠树下待了很久,有几片花瓣落在曹偀的肩头,她也浑然不觉。最后还是曹叡先开了口:“偀妹,站了这么久了,该回去了。你身子弱,吹多了风又要咳嗽。”

      曹偀难得地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曹偀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青石板路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曹叡感觉到她大半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心头一沉。

      他微微侧过身,让她将更多分量靠过来,稳稳扶着她的手臂。

      翠莲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帮着曹叡一起将曹偀扶回榻上。曹偀躺下之后,精神便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

      翠莲捧着一盏温热清茶轻步入内,悄无声息搁在他身侧矮几,压低嗓音劝他:“殿下,您守了大半日了,也该歇一歇。公主这里有奴婢照看着,您放心便是。”

      曹叡端起茶盏,掌心覆在壁底,温热的触感透过薄瓷缓缓渗入指尖,“公主的药,是谁在煎?”

      翠莲如实回答:“是太医院每日送来的方子,奴婢亲自盯着炉火煎的,不敢假手于人。”

      “药材可曾短缺过?”

      “这……”翠莲犹豫了一下,“回殿下,入冬以来,公主的用药倒是没断过,只是有几味滋补的药材,太医院那边时常说库中紧缺,要等一等才有。一等便是十天半月,公主的身子便这么拖着,总不见大好。”

      曹叡目光沉了下去。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直起身来:“我知道了。你好生照料公主,缺了什么,派人到我府上传话,不必经由太医院。”

      翠莲连忙应下。

      曹叡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曹偀。她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动作极轻,怕惊醒了她。

      出了长乐宫别苑,暮色已经开始四合,宫道上的光线暗了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曹叡穿过总章观,经过掖庭的院墙时,脚步顿了一下。

      院墙内传来几声少女的笑语,大约是哪个良家子在院子里嬉闹,声音清脆。曹叡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笑声,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蹲在不远处的宫道边上,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红梅,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将它插进雪堆里。她大约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梅花立在雪中,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却也不恼,又重新调整角度,耐心地尝试着。

      是今日在含德宫帘幕后的那个小宫女。

      曹叡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不知怎的,竟没有出声打扰。

      暮色昏暗中,那一枝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而她蹲在雪地里的身影,专注而安静,仿佛这偌大的宫城里,只有她和那一枝花。

      他凝神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脚步声远去之后,毛妙蘅才抬起头来,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空旷宫道只剩漫天落雪,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她低下头,终于成功地将那枝红梅立在了雪堆里。

      毛妙蘅蹲在雪地里,望着那枝终于立稳的红梅,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站起身来,正打算回掖庭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直裰的少年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是他。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刘晔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枝立在雪中的红梅上,眉梢一挑,“费了半天劲儿,就为了把它插在这儿?”

      毛妙蘅被他撞见自己蹲在路边玩雪,耳根有些发热,她强撑着镇定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沫,“闲着也是闲着,看这花开得好,舍不得让它就这么败了。”

      “舍不得让它败了,便把它插在雪里?”刘晔低头看了看那枝红梅,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雪化了,它还是要败的。”

      “那至少它开过,也被人看过、记得过。”毛妙蘅执拗地抬头对上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在一个外男面前说这些话有些冒失,便住了口,垂下眼帘,“我胡言乱语的,公子勿怪。”

      刘晔却没有笑话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层玩味的笑意淡了几分。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含德宫的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东乡公主那儿呢?也送到了?”
      毛妙蘅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她记得自己并未告诉他后来又去了长乐宫别苑的事,

      既然如此,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刘晔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却没急着解释,他微微一笑,抬了抬下巴,指向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素色锦帕:
      “那方帕子,不是皇后宫里包首饰用的料子。你既然是从含德宫出来的,东西却没带回掖庭,自然是送到别处去了。这个时辰,皇后能让你去送的,也只有东乡公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毛妙蘅心中却暗暗一惊。这人观察如此细致,绝非寻常人物。她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重新在心中估量起他的身份来。

      “公子猜得不错。”她敛了敛神色,没有多说,“东西已经送到了。”刘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侧过身,让开了路,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

      “掖庭的差事,尽量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尤其是往含德宫和长乐宫送的差事,不是你该掺和的事,别傻楞楞往前凑。”

      毛妙蘅怔了怔,正要开口再问,刘晔却已经转身走了。月白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手中的竹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便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毛妙蘅站在原地,望着他月白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心中却反复咀嚼着他方才那句话。

      她与他素昧平生,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连彼此姓名都未通过。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话?

      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她一个小小的掖庭良家子,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她思忖片刻,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公子——”她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公子为什么要帮我?”

      刘晔眼底漫上一丝异色,旋即开口:“帮你?我帮了你什么,指路不过是顺手罢了。就像你路过一棵歪倒的树苗,顺手扶一把,难道还要那树苗承你的情不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可毛妙蘅不信。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公子与我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面。掖庭的差事该如何应对,自有嬷嬷教导,公子本不必多言。可公子不仅说了,还特意叮嘱了两处宫殿的名字,这不是‘顺手’二字能解释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公子若不说明白,我心里不安。”

      刘晔看着她,目光中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欣赏。“你倒是个不好糊弄的。”  他将竹简换到左手,右手随意地拢了拢袖口,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天际线上,声音慢下来,“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今日你在永含德宫帘后听见的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你这条命就没了。”

      毛妙蘅心头猛地一凛。

      “你以为嬷嬷为什么让你一个刚入掖庭两个月的良家子,独自捧着首饰去含德宫?又为什么偏偏在平原王来请安的时候,把你留在殿中?”那双澄澈的亮眸缓缓转回,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她在试你。试你是不是个嘴严的人,试你会不会把听见的话传出去。你若安然无恙地活过了这几天,那便算通过了;你若死了——”他顿了顿,“那便证明她没看错人,你确实不该活着。”

      毛妙蘅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站在暮色渐浓的宫道上,指尖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想反驳,想说他想多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今日含德宫的一切,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情合理,可串联在一起,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她身在网中而不自知,直到被这个人一语点破。她仰起脸,一双黑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那公子告诉我这些,岂不是也把自己卷进来了?”她仰起头,喉咙有些发涩。

      刘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稍稍愣了一息 ,轻笑了一下,“我?我本来就是局中人,无所谓卷不卷进来。”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声音从暮色中飘过来:“天快黑了,快回去吧。掖庭的晚膳是有时辰的,去晚了可就没你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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